涂山雅用了一日一夜，将西风台到牯牛岭之间的地形图画了出来。
图不算精细，但关键地形标注得很清楚：西风台石台在西北，牯牛岭在东南，中间是一条西南—东北走向的狭长谷地，谷地里散布着盐碱滩、干涸的旧河道和几片起伏不大的盐壳台地。从西风台到牯牛岭，若不绕行外围，必须穿过谷地中段三道收窄的隘口。
第一道隘口在盐碱地北缘，就是曲老汉常走的那条猎道拐弯处。盐壳台地在这里收拢成一条宽约二十步的通道，两侧是松软的盐泥滩，人踩进去会陷到小腿。第二道隘口在谷地中段偏东，旧河道从两片高盐壳台地之间挤过，河道底部干裂但基底坚硬，能走人。第三道隘口在靠近牯牛岭山脚的位置，两壁是风蚀形成的陡峭盐崖，中间夹着一条不足十步宽的窄缝，最窄处仅容两人并肩通过。
“这三处是必经之路。”涂山雅将图铺在桌上，手指依次点过三道隘口，“圣教若从西风台方向往牯牛岭推进，走陆路绕不开这三处。除非他们从海上绕，但远洋堂的船现在被备案程序卡着，不能轻易动。”
萧衍盯着图看了一会儿，问：“曲老汉的观察点在哪？”
“在这里。”涂山雅在第一道隘口偏北的位置画了个圈，“他站在猎道拐弯处的盐壳台上，能同时看到石台方向和第二道隘口的入口。黄狗跑回盐村报信，葛老汉再传消息到港口，最快也要一个多时辰。”
“一个多时辰。”萧衍沉吟，“若圣教的人从西风台出发，穿过第一道隘口到第二道隘口，脚程快的话半个时辰就能到。等我们收到消息再赶过去，他们可能已经过了第二道隘口。”
“所以在第二道隘口也得设人。”敖青走过来，手指点在旧河道上方那片高盐壳台地上，“这个位置视野好，能看到隘口两端的来路。人藏在盐壳台地背风面，从下面走的人看不见。”
萧衍点头：“曲老汉守第一道，第二道需要一个能动手的人。巴椒，你辛苦一趟，带两面鼓过去，在第二道隘口蹲两天。若圣教的人过了第一道隘口往第二道来，你不需要拦，只把鼓声传到第三道隘口就行。”
巴椒拨了拨鼓皮：“第三道隘口谁守？”
“我守。”萧衍说，“第三道隘口最窄，圣教的人若真到了那里，必须放慢速度逐人通过。我在那里等他们，看他们到底来多少人、带的什么器物。若只是探路小队，我可以直接截住问话。若是大队伍，就退回来报信。”
“那你一个人在第三道隘口，若撞上大队伍怎么办？”涂山雅问。
“第三道隘口两壁的盐崖可以藏人。”萧衍说，“我藏在崖壁凹处，让他们先过去。他们过去了，我就在后面跟着，看他们往哪走。牯牛岭那边的根瘤洞穴我已经熟门熟路，他们若进了洞穴，我就在暗处盯着。”
涂山雅沉默了一会儿，最终点头：“两天。两天后若圣教没动静，我们就撤回来重新部署。远洋堂的备案批复最迟后天下来，圣教在那之前不会有大动作，但批复一下来就不好说了。”
当夜巴椒动身去第二道隘口，萧衍次日清晨出发去第三道隘口。他带了三天的干粮和水，轻装简行，只多带了一卷细绳和一面涂山雅塞给他的小铜镜，说是“万一需要传信号”。从锈帆港到第三道隘口走陆路约莫两个时辰，他沿着涂山雅图上标注的路线，穿过碎脊谷南缘的盐碱滩，在午后抵达了第三道隘口。
隘口两侧的盐崖高约三丈，壁面被风蚀成蜂窝状的凹坑，许多凹坑足够藏下一个成年人。萧衍选了靠北侧崖壁中段的一处凹坑，位置略高于地面，能俯视整个隘口通道，又不容易被从南边来的人抬头看到。他将干粮和水囊塞在凹坑深处，用碎石挡了挡，然后下到隘口底部，检查了一遍地面。
地面是坚硬的盐壳基底，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浮土，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鞋印。他沿着隘口南口走了一圈，在入口处的盐壳上发现了几道新鲜的刮痕，像是被什么硬物反复蹭过。刮痕边缘有细碎的白色盐屑，没有沾上浮尘，说明刮蹭发生的时间不长。
他蹲下细看。刮痕呈平行排列，间距均匀，像是某种带齿或带棱的工具在地面上拖过留下的。与沉炉矿道口那种封条撕下后留下的刮痕不完全一样，但接近。有人在近日经过这道隘口，拖带的东西在地面上刮出了痕迹。
萧衍将刮痕的位置和形态记下，退回崖壁凹坑里。他没有生火，吃了两口干粮，就着水囊喝了几口水，然后靠着凹坑内壁闭目养神。天色渐暗，隘口里的光线从灰白转为深蓝，最终沉入黑暗。风声在隘口两壁间来回折射，带着一种低沉的呜呜声，像有人在远处吹着一只空陶罐。
入夜后约两个时辰，萧衍被一阵极轻的碎石声惊醒。他睁开眼，没有立刻动，先侧耳听了一阵。声音从隘口南口方向传来，间隔不规律，有时连续几下，有时停很长一段时间。像有人摸黑走路，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，但盐壳地面还是免不了发出细碎的碎裂声。
他慢慢挪到凹坑边缘，压低身形往下看。夜色浓重，但隘口底部有一层极淡的星光映在盐壳上，能看出轮廓。南口方向有三个人影鱼贯而入，走得很慢，领头的人手里提着一盏灯，灯光压得极暗，只照亮脚前三步远的地面。
三人进入隘口后，领头的人停下脚步，将灯放在地上，蹲下去看地面。萧衍从上方俯视，能看出他在看那些刮痕。那人用手指在地面刮痕上抹了一下，然后站起身，对身后两人说了句什么。后面两人也蹲下看了看刮痕，其中一人从背上取下一只长条形的布包，打开来，里面是几根细长的铁杆，杆头带着钩状的尖。
三人继续向前走，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。萧衍没有动。他等三人从下方走过，走出约二十步后，才从凹坑边缘无声滑下，贴着北侧崖壁的阴影跟上去。三人走得不快，领头的人时不时停下来看地面，似乎是在确认刮痕的走向。他们走出隘口北口后，没有向牯牛岭方向直行，而是折向东南，朝着一片盐壳台地的方向去了。
萧衍跟到隘口北口边缘，蹲在一处凸起的盐壳后面，目送三人消失在盐壳台地背后。他们没有走通往牯牛岭的主路，而是绕向了东南方一片标注着“盐壳裂隙带”的区域。那片区域在涂山雅的图上是一片空白，没有路，但地形起伏大，多缝隙和凹坑，若有人想隐蔽接近牯牛岭而不走隘口主路，那里是最可能的路径。
他记下三人的走向和携带的铁杆钩具，退回隘口内。天快亮时，他从凹坑里取出干粮吃了几口，决定不等巴椒那边传信号了，先沿三人走的方向探一段，确认他们去了哪里。
盐壳裂隙带的地形比隘口内更复杂，地面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缝，浅的只没脚踝，深的能陷进半条腿。萧衍沿三人留下的脚印走了约半个时辰，在一片较大的盐壳凹坑前停下。凹坑底部有新鲜的踩踏痕迹，还有一小片被压平的盐草，草茎上有几滴暗色的液体痕迹，闻起来带着一股铁锈味。凹坑边缘的盐壳上，有人用铁杆钩具凿了一排小孔，孔内塞着几根短木钉，钉上绑着细绳，绳的另一端垂入凹坑深处。
萧衍蹲在凹坑边沿往下看。凹坑深处有一道横向的裂隙，裂隙不宽，但足够一个人侧身挤入。裂隙边缘的盐壳被工具凿过，露出底下深灰色的岩层。岩层表面有一道浅浅的刻痕，是一道水波纹的末端折成钩状，与沧流家木牌上的标记完全相同。
圣教的人找到了西风台旧径的另一个入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