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，萧衍再到铁脊堡。
霍伦这次没有在客厅见他，而是让人引他进了堡后一间更小的偏厅。偏厅里只摆了一张旧木桌、两把椅子，墙上挂着一幅东岸全线的矿脉分布图，图面被摩挲得发亮，边角补过两回。霍伦坐在桌后，面前摊着几份刚拆封的信札。
“你来得正好。”霍伦将其中一封信推过来，“张老昨晚从碎脊谷南缘回来了。他带了两个人沿我们上次说的路线走了一趟，在裂谷东侧高地上发现了圣教营地的遗迹。营地撤得干净，但有一处痕迹没来得及清——他们扎营时用篝火烤过地面，烧痕边沿有一圈铁蓝色釉光。”
萧衍拿起信看了一遍。铁蓝色釉光与沉炉勘测站里晶石灯的灯焰颜色一致，说明圣教在碎脊谷南缘扎营时使用了同规格的灵材灯具。这不是临时起意，而是带有固定配给的正规行动编制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霍伦将第二封信推过来，“张老在北边西风台方向留了一组观察哨。他手下的老勘测员有两人家在西风台附近的盐村，回去探亲时顺便看了那道旧渠。渠边最近有人走过，脚印从盐碱地边缘一直通到石台底下。”
萧衍抬头：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“三天前。脚印不深，但清晰。鞋底纹路是统一的，不是盐村人常穿的那种软底布鞋。张老的人在石台底下还捡到一枚东西。”霍伦从桌下取出一只小布袋，倒出一枚拇指大的黑色石片，石片边缘有切割的痕迹，像是从某种更大的器物上断下来的，“沉火石的边角料。沉炉地下才有的东西。有人从沉炉带出了石料，去了西风台。”
萧衍将石片握在掌心翻看。石片断面粗糙，但切割痕迹规整，是用工具特意裁下来的。圣教的人在沉炉地下采过石料，带到了西风台。他们为什么需要沉火石？除非他们也在尝试某种与根脉相关的操作，而沉火石在其中具有某种用途。
“张老的人还在西风台附近吗？”萧衍问。
“留了一个，在盐村里蹲着。那地方偏僻，生人进村会被认出来。你若要布眼线，可以从盐村入手。村里有几户常年跑盐碱地的老猎户，熟悉地形，人可靠。”霍伦说，“但眼线只能看，不能拦。圣教若派正式人手过去，老猎户挡不住。”
“不需要挡。”萧衍说，“只需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、来多少人、走哪条路。西风台那条旧径的入口在石台底下，从外面看只是一块石板。圣教的人若想找到入口，必然要在石台附近仔细翻找。只要他们动手，眼线就能发现。”
霍伦点头，提笔写了一张字条递给萧衍：“拿这个去盐村找张老。他会安排。”
萧衍收好字条，又问：“铁脊家能不能在沉炉方向也布一组人？沉炉的封条已经被我拆了，矿道口现在是敞开的。圣教之前在那设过勘测站，若他们知道封条被拆，一定会再派人去查。”
“沉炉那边我来安排。”霍伦说，“张老手底下有几个老矿工，从前在沉炉做过活，路熟。让他们以拾荒的名义在矿渣堆附近转，不显眼。”
从铁脊堡出来时，天色阴沉，海风里带着雨意。萧衍没有直接回客栈，先绕到白火塔，将西风台和沉炉两处布眼的计划跟越衡说了一遍。越衡听完没有异议，只补充一点：“远洋堂的备案文书还在审议中，圣教在批复下来之前不会有大动作。但批复最迟三日后会有结果，到时候远洋堂的船要么受限制，要么拿到某种许可。不论哪种结果，圣教都会在批复后立刻调整部署。你们的眼线要赶在那之前就位。”
萧衍算了算时间，从今日算起还有三日。张老那边的人手已经动起来了，沉炉方向的布眼今日就能到位。西风台盐村的人手需要他亲自跑一趟，来回加上交代的时间，刚好能赶在批复前完成。
午后他带了巴椒动身去盐村。盐村在西风台东南约半个时辰脚程的地方，十几户人家散落在一片盐碱地的边缘，房舍低矮，墙基用盐壳砖垒成，屋顶压着防风的石块。张老的人已经在村口等着，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汉子，姓葛，脸上晒得黝黑，走路时左腿微跛，说是早年跑盐碱地时踩进盐窟窿落下的旧伤。
葛老汉带他们去了自家院子，院角有一间堆放盐具的小屋，屋里坐着另一个老猎户，姓曲，比葛老汉还瘦一圈，但眼睛很亮，看人时目光不闪。张老的安排很简单：葛老汉继续以晒盐为生，曲老汉以打猎为名在盐碱地外围转悠。西风台石台在盐碱地北缘，从曲老汉常走的猎道过去约一刻钟，站在猎道拐弯处的一块高盐壳台上，能清楚看到石台周围百步内的情况。
“若有人来，怎么报信？”萧衍问。
“我养了三条狗。”曲老汉说，“一条黑狗、一条黄狗、一条花狗。黑狗留在家里看门，黄狗带在身边，花狗养在盐碱地北边一个废弃的盐棚里。我若在猎道上看到石台那边有人，就把黄狗放回来。葛老汉看到黄狗进村，就知道北边出事了。花狗是备用，若黄狗跑不回来，我放花狗绕远路报信。”
“报信之后呢？”
“报信之后我不动。”曲老汉说，“我继续在猎道上走，装作打猎，看他们来多少人、走哪条路、做什么。你们得到消息后自己决定怎么应对。”
萧衍点头。这个安排稳妥，不冒险，信息传递也有冗余。他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，重点提了圣教的人可能穿便装、可能不带明显标识，让曲老汉留意“行为不自然”的人——在石台附近反复转悠、拿东西在石台底下翻找、或者成队行动但穿便装的人。
离开盐村时天已经擦黑。回程路上巴椒忽然开口：“你觉得圣教的人去西风台，是为了找那条旧径？”
“他们不一定知道旧径的具体位置。”萧衍说，“但他们在西风台出现，说明他们的追踪方向已经跟我们的判断重合了。他们知道咬痕往东南走，也知道西风台是根脉旧迹的重要节点。他们在找入口，找路径，找任何能深入归墟的通道。我们得在他们之前把西风台这条旧径牢牢握在手里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回去之后让涂山雅把西风台到牯牛岭沿线的地形图画出来。我们得知道，若圣教从西风台方向突破，他们会走哪几条路，哪几个位置是必经的隘口。把眼线布在隘口上，比守在石台旁边更有用。”
夜色里，锈帆港的灯火在远处亮成一条细线。白火塔顶的白焰在雨前的风里偏得厉害，像在提醒所有人，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