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送出后的第二日，天刚亮透，灰鸟客栈后院的木门被人叩响了三声。
老板娘开门，门外站着一名穿灰色骑装的信使，风尘仆仆，腰间系着侯府驿道的铜牌。他递来一只油布包裹，没有多留，转身便消失在晨雾中。老板娘将包裹拿进后院，萧衍拆开，里面是两封信和一只巴掌大的乌木匣。
第一封信是越衡的笔迹。信中说：侯城正式回函已于昨日发出，杨慕山大席亲自用印，对铁脊家勘测权的确认条款与现护令内容一致。信件经陆路快驿递送，预计两日内抵达锈帆港。另附一句：“暂护令期满之时，正式回函必至，可续其效。”
第二封信来自听潮学宫，封口处印着岑先生的私章。信中没有寒暄，只有三段话：“沉炉所见已悉。咬痕本体若沿残脉东南移动，必过碎脊谷南缘。该段地表多有旧时地裂，不宜全速趋近，宜沿裂谷西侧石梁绕行。另附学宫旧档中所存碎脊谷至归墟一线走向图一册，及一物。顾问此行前出，祝途中顺遂。”
乌木匣中放着两只物件。一只细长的竹筒，筒内卷着一幅陈旧的地图。另一只是一枚拇指肚大小的暗灰色圆珠，表面磨得很光滑，触感温凉，像一枚被流水多年打磨的石子。珠子中央有一道极细的深色纹路，像一条蜷曲的根线。
萧衍将竹筒展开，地图上的山势水系线条古旧，但标注清晰。从碎脊谷南缘起始，一条虚线横穿空白地带中部，直入东南山脉，末段折向一处无名的低谷。图旁有一段蝇头小楷，写着：“此线为古树残脉可能走向。低谷名牯牛岭，岭下旧有深渊，疑与归墟相接。”
他看完地图，将暗灰圆珠握在掌心。珠子的触感温润，中央那道根线纹路似乎在接触皮肤时微微加深了一瞬，又恢复正常。“这东西是学宫藏档中的信物。”岑先生信中没写明用途，但将它和地图一起授出，必定与那道残脉的感应有关。
与此同时，涂山雅通过港口线人带回消息：圣教边派昨夜调动了一支约十人的小队，沿东岸旧道向南移动，目标方向正是碎脊谷南缘。尚未确认他们是否掌握了咬痕本体移动的情报，但行迹与通知里预测的路线重合，说明圣教内部也在进行沿着根脉前出的追踪行动。
“他们也向南走了。”涂山雅说，“他们若也走碎脊谷南缘，我们就不能在后面跟得太近。不然要么撞上他们的队伍，要么被迫绕远路。”
“学宫地图上这条路线，他们未必清楚。”萧衍将地图卷起，“这条路经过颈口时有一段旧裂谷，从外侧看无法通行，只有贴着裂谷西侧壁沿着一条半掩的地下水道才能穿过。圣教的队伍若无这份图，他们到裂谷前会绕道，至少多耗一日。”
他将乌木匣收入内袋，看了院中众人一圈。越衡的信使刚到，侯城回函将至，联席会大局已定。岑先生的前出路线已到手，圣教的追踪方向也已明朗。沉炉的发现、学宫的旧档、铁脊家的地脉勘测图，五处标记的线索在手中汇合成一条清晰的路径。
“明日动身。”萧衍说，“沿碎脊谷南缘前出，目标牯牛岭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敖青说。
“我带巴椒去。”萧衍说，“你留在锈帆港。侯城回函抵达后，需要有人把它从驿道接进白火塔，让越衡在联席会上正式用印。铁脊家和圣教那场对峙，少不了一个压阵的。”
敖青没有反对，但目光沉了沉：“五天。五天内若你没有消息，我会沿路寻去。”
“五天够了。”
当夜，萧衍将青玉坠、岑先生所赠暗灰圆珠、铁脊家帛图抄本和骨白碎片归整在一只油布袋中，贴身扎好。巴椒和赵小胖备好干粮与清水，同时将归枝号的备用应急鼓囊塞满，系于巴椒腰间。
天亮前，两人离港。沧流渡口的船夫已等在河湾，竹篙一点，渡船在薄雾中离开河口，贴着近岸礁石向东行驶。一个多时辰后，船在碎脊谷南缘一处碎石滩停下，船夫指着远处一道暗灰色的断崖：“那边就是裂谷颈口。按老话，裂谷以下有旧水道，能过，但掉下去的人多半也没回来。”
萧衍点头，和巴椒先后下船。船夫目送他们消失在断崖方向后，调转船头回到渡口。晨雾渐散，碎脊谷在朝阳下显露出蜿蜒的深色轮廓，像一条沉寂了千百年的巨大裂隙，无声横陈在萧衍前行的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