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脊谷南缘的断崖呈东西走向，崖面被风蚀成一道深灰色的石壁，像一把半埋在地下的巨大刀刃。清晨的光线斜射过来，将壁面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棱线。岸上碎石遍布，落在脚下发出细碎滚动的响。
萧衍展开岑先生所赠地图，对照实地观察。图上标注的“地下水道入口”位于崖壁中段一处突出岩脊的下方，入口处覆盖着一层枯挂的藤葛。他拨开藤葛后，露出一道约三尺宽的窄口，洞壁湿润，向内倾斜，隐约有水声从深处传出。
他侧身钻入。通道低矮，顶部需略弯腰通行，两侧的岩面覆着绿苔和湿泥。越向深处走，水声越清晰，空气也越来越凉。约行百步后，通道向下折转，脚下出现一条没踝的浅溪，水色清冽，沿通道向东南流淌。
萧衍蹲下用手背试了试水温，触感冰冷。他将岑先生所赠暗灰圆珠握在掌心，珠子表面的纹路比在学宫时略微加深了一些，中央那道根线状的刻痕像在微微舒展。
“它在感应根脉。”萧衍低声说。他将珠子贴到水道上方的岩壁上。当珠子接触壁面的瞬间，壁上青苔缝隙间露出一道深色的、蜿蜒的根痕。那根痕仅有小指粗细，不像沉炉地下粗壮盘绕的古根，更像一条幼嫩的细须，表面覆着一层湿润的暗褐光泽。
他手指轻触那根痕。触感有极轻微的弹力，并非化石，确实活着，还有生气。这道残脉没有枯萎。
巴椒蹲在溪边，目光沿着根痕的走向往前看：“这是个好兆头，至少方向没错。”
萧衍没有回应。他用指腹在那根须表面反复摩挲了两遍，感觉到根须从中段开始有一道明显的收窄，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啃噬过一样，断面并不整齐，边缘泛着一种灰白色。他没有多留，收回手，沿溪道继续前行。
通道在约半个时辰后出现变化，溪水转入一处更宽的地下水道。水道顶部距离地面高了近一倍，两侧岩壁从湿滑的青苔转为干燥的灰色石面，地面上残留着一些碎骨和旧兽齿。空气的气流方向也变了——前方隐约有出口的迹象，透入一层微弱的天光。
萧衍在距离出口约二十步的位置停住。他蹲下，压低身形，目光落在出口边缘的地面上。出口外侧是一片砂砾地，地表的砂石有明显的踩踏痕迹，数量不少，层次交错。他退出两步，将目光投向更远处的地面，认出成形的鞋印。脚掌宽厚，一侧磨损较深，是长途行走的款式。
“圣教的人在裂谷南侧留下过营地。”萧衍说。
“他们找到这条水道了？”巴椒问。
“没有。”萧衍指着出口外侧一道侧向延伸的足迹，“他们的队伍从东侧过来，在裂谷南缘的高地上驻扎过，但没有向下接近水道口。他们沿崖缘向北折了一段后，继续沿东南方向前进了。”
圣教的小队绕过了裂谷颈口，没有发现地下水道。他们从地面上经过缺口，用更大圈的路径绕行。这意味着至少比萧衍从水道直穿多耗一天路程，不会撞上。
萧衍和巴椒从水道口走出时，正午的阳光将整片碎石谷地照得通亮。谷地开阔，稀疏散布着低矮的灌丛。他摊开地图对照方位，确认当前位置与路线图完全吻合。接下来沿途没有多少遮蔽物，直到牯牛岭的山势出现，才会有了屏障。
他们沿地图上的虚线方向走了约两个时辰。天色渐晚，谷地中的光线由明亮转为灰蓝。萧衍在一块表面平整的岩石上停步，正要打开油布袋取水，掌中的青玉坠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温热变化。
那变化很轻，不像在沉炉或青蟹岩时那样清晰强烈，更像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呼应。他停下动作，将玉坠握紧，掌心的温热沿着手腕向后臂扩散了一小截，又缓缓退去，像一道模糊的呼吸。
巴椒也注意到了：“有情况？”
“不是圣教。”萧衍说。他将目光投向东南方。灰蓝色的暮色中，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一道细长的深色山影——牯牛岭。
他正望着那道山影时，脚下的砂砾地传来一下极轻的震动，像极低极远的地鸣，持续约两息便消失了。震动过后，掌中玉坠的温度也彻底归复平静。
片刻后，一阵风从牯牛岭方向吹来，风中夹着一股极其稀薄的、腐木与铁锈混合的气息。和归墟地下的气味一样。
“它在那里。”萧衍说。
巴椒没有问“它”指的是什么。她将鼓囊从腰间转到胸前，指节在鼓皮上轻轻叩了两下：“天黑前能到那山脚吗？”
萧衍估算了一下距离：“能到岭前，但进山至少还得一个时辰。今晚先在岭脚宿一晚，明早进山。”
两人继续向东南行进。暮色从灰蓝转为深紫，最终沉入黑暗，月亮未升，只有星光照着低起伏的山影。牯牛岭在夜色中微微佝偻，像一头伏卧的牛，而那道暗褐色的活根残脉，正沿着它的脊背向更深处延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