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夜，萧衍在灰鸟客栈后院的油灯下，将岑先生那卷《西风台志》的要点逐一默写在纸上。涂山雅坐在对面，反复比对骨白碎片、青蟹岩刻图和铁脊家的勘测图，最终将三者在桌面上排成一线。
“这道第三重锁，不是侯府或学宫设的。”涂山雅推开碎片，指节在桌面图上敲了敲，“侯府封条和学宫封签是后来加封的痕迹，而那层从地底延伸出的锁，与它们不同源。它的结构更像一道被切断的根脉自愈后留下的死结——古树主动断根后，断口收缩盘结，把自己锁死了。”
“大断根。”萧衍说。
“对。五处咬痕就是五道断口的残痕，无一例外，全都落在主根延伸的方向上。”涂山雅将那枚骨白碎片翻过来，露出釉光内侧一道细如蛛丝的裂纹，“如果这道锁是古树自己缠紧的，那钥匙也只有它能认。你手中那枚青玉坠是从东土古树脉络上带出来的，它或许就是古树当年留在现世的接根信物。”
窗外潮声起伏。萧衍沉默了片刻，将桌上纸张一一收好：“那就用信物，去把锁打开。”
他和敖青、巴椒连夜动身，经沧流渡口返回沉炉。月下的沉炉区比白日更显死寂，黑色丘峦像一群伏地不动的巨兽。矿道口那道封条已经裂开卷落，露出黑洞洞的入口。三人沿来时路径下到竖井底部，再侧身穿过那条横向通道，抵达此前被碎石堵死的路段。
萧衍蹲下。碎石堆中暴露出的根干断面仍然保持着干涸的灰白色，但在他将青玉坠贴近的那一刻，断面上的细密纹理像被唤醒一般，泛起一道极淡的青色脉络。光沿着年轮纹路逐层蔓延，将灰白的根壳映照成半透明的深青色。根壳下的石堆开始轻轻震动，碎石从顶缘簌簌滚落。
“它们在动。”巴椒低声说。
石堆内部传来拉长的闷响，像是某种沉重的东西在缓缓旋转，缓缓松开。片刻后，碎石从中央裂开一道缝隙，缝隙向两侧扩展，最终露出一条可容两人并肩的通道。一股与沉炉入口完全不同的气息从通道深处涌出——混合着古木的沉郁、铁锈的腥涩和一种刺骨的凉意。
“锁开了。”萧衍收回玉坠，“但这层锁附近仍然保留着当年逼迫古树断根的环境气息。”
他率先侧身进入通道。壁面在行走了约半程后，从原生岩层转为一种炭黑色的凝岩，表面逐渐密集地覆盖着层层叠叠的根须压痕。根须已经干枯石化，但交错的形态完整保存着，像数百年前被什么力量瞬间按入岩石中的经络图谱。
通道尽头，空间骤然开阔。穹顶极高，仿佛整个沉炉地下的根脉交汇处都在这里汇聚。空间的地面布满五条从中央向外辐射的根迹，四条已经灰白近乎化石，唯有东南方向那一条，表面还怀着一点暗褐色润泽，像一条睡而未绝的经脉。
萧衍蹲下，将手贴在东南根迹表面。掌下的触感微凉，但有极其微弱的弹力。他顺着根迹的延伸方向看去，那条带润泽的根迹蜿蜒没入尽头的黑暗，方向与青蟹岩刻图上那条半弧形虚线重合，笔直地指向东南方。
归墟的方向。
他们沿根迹走了约百步，前方岩壁豁然开裂，露出更深的洞穴。空气中古木气息浓烈到几近黏稠，在这气息底层却混着一缕令人脊背发紧的不祥。萧衍踏进洞穴时，脚下地面覆着一层黑色的灰烬，灰烬尚未完全冷却，边缘还带着温热。
洞穴中央是一个完整圆形焦痕。焦痕中心有一块约巴掌大的凹陷，凹槽内壁光滑，像盛放过某种圆形物体，里边的物质已经被人取走，或者自行移动离开了。萧衍蹲下查看凹槽，指尖在槽壁轻轻一抹，槽面上的灰烬被捻开，露出一层暗绿色的残留。
这层暗绿色的残留与渊桥矿坑深处“咬痕”游移后留下的痕迹几乎完全一致。只是这一处的残留明显更浓，更新鲜，像本体刚刚才离开不久。
“咬痕本体在这里停留过。”萧衍站起来，目光看向凹槽边缘延伸方向，“停了一段时间，又走了，朝东南方走了。”
“朝归墟？”敖青问。
“朝归墟。”萧衍说，“圣教在渊桥深掘、在圆周上找根须指向，他们要找的咬痕本体，已经沿着大断根后仅存的那条润泽根脉，向这块大陆的根部末梢移动了。”
他取出随身携带的短签，在凹槽底部刮下一小块残留物，用油纸包好收进内袋。随后三人沿原路退出。离开矿道口时天边微亮，晨光从丘峦的边际渗出来，将沉炉的黑色剪影镀上一层灰白的轮廓。
回到灰鸟客栈后，萧衍将所见写成两封信。一封递往侯城，交越衡转达杨慕山大席。一封送交听潮学宫的岑先生。两封信都以同一句话结尾：“锁已开，痕尚温。咬痕本体现沿残脉向东南移动，目的地疑似归墟。请在五日内提供续力支援，我将沿根迹前出。”
信送出后，他站在后院的天光下，将那枚青玉坠握在掌心。玉坠表面的青色光泽平静而温润，像一面小小的镜子，映着清晨初升的太阳。
沉炉地下那片宽阔洞穴的尽头，御褐色的根迹如一根缠在黑暗胸骨上的经脉，在更深的方位微微搏动着，等候下一个接近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