竖隙中的风在黑暗中盘旋了几圈，渐渐减弱，气息也由浑浊转为沉滞，仿佛那股来自深处的扰动正在平复。萧衍攀着岩壁下探了约二十丈，落脚处渐宽，但前方的根脉通道却被塌落的碎石彻底堵死了。他试着推了几块，石堆纹丝不动，堵得很结实。
他退回地面。敖青和巴椒守在隙口边，看他上来没有多问，目光在暗处相接了一下。
“下面有一段路被堵死了。”萧衍说，“不是自然塌方。断面有新，堆积整齐，像是人为封堵的。封堵的时间不长，碎石表面干灰还没有完全铺匀。”
“圣教封的？”敖青问。
“不像。他们在根脉主干上建了勘测站，意图是追踪根脉方向，没理由把通路堵死。”萧衍蹲下，从靴筒里抽出一根铁钎，在堵死通道边缘的一条缝隙里剔了一下，挑出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碎片。碎片是骨白色的，表面有极细的刻痕，刻痕间还残留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釉光。
“这是封条材料。”萧衍说，“沉炉入口的封条也是这种釉光。同一批人的手艺，同样的封存方法，但使用了更深处的关隘上。圣教堵路用的是铁脊家的旧路障，但这道封堵用的是更高规格的禁制。”
“那封堵的人是谁？”巴椒皱眉。
“有另一种可能。”萧衍将碎片收好，“荒侯府先代在封沉炉时，不止封了入口，也在内部设定了一重‘断根锁’。当有人从外面进入并连接了根脉气息时，断根锁会自动闭合，阻止继续深入。”
“那我们刚才的触碰，不就把它唤醒了？去沉炉收集线索反而留了痕迹。”巴椒说。
“断根锁闭合不代表无路可走。这锁对应的是根脉气息感应。它感应到的是我身上那枚青玉坠接通根脉时散发的气息，才引发闭合。若没有青玉坠的力量，它只会保持沉寂。我若暂时离开，锁不会因为走动而加深。”
他看向沉炉方向远处，目光落在东北方的天际线：“我们需要另一条路进去。”
“什么路？”
“那根脉通道的堵截点在沉炉地下，但若从地表绕行，穿过碎脊谷南缘，再沿西风台方向折向东南，有一段旧矿道避开了地下根脉区，也能通向那片空白地带。”萧衍取出帛图对照，“但那段路程地面地形极其复杂，需要准确的实地勘测记录才能放心走。铁脊家的勘测档大多局限在东岸一线，对这片腹地的记录极少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听潮学宫的档案库中，应该有更详尽的西大陆地层记载。岑先生是学宫的资深讲席，或许有查阅权限。”
“你想进听潮学宫？”敖青问。
“岑先生与铁脊家关系密切，如今我们与铁脊家已经处在同一阵营。”萧衍将帛图收好，“凭铁脊家的推荐，进入学宫档案库翻阅西大陆全境的地层记录，是最稳妥的路。不需要以学生身份进入，若以‘荒侯府外聘顾问受铁脊家委托来学宫校勘地脉档卷’的名义，比私下借阅更加合理。”
巴椒拨了拨鼓上的旧皮：“要是学宫那边不愿放开档案库呢？”
“那就看这个靠山够不够硬了。”萧衍说，“铁脊家虽然与学宫有联系，但两方往来并不密切。岑先生是学宫内部的人，如果他出面引荐，分量会不一样。我先去见霍伦请他修书，再亲自登门递帖求岑先生引荐。双管齐下，比单凭铁脊家一方的面子更稳妥。”
他不再耽搁，带着两人回到沧流渡口。船夫照旧在河湾等待，见他们归来，竹篙一撑，渡船驶向港口方向。船行至中途，船夫忽然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今日有两人来渡口打听你，一个穿学宫制式的青袍，另一个是圣教的随员。”
“他们问什么？”
“问你们从哪边回来。我说只送过几个赶海的渔客。他们没有多纠缠，但走时留了一袋茶资，让我转告，说‘学宫欢迎有学识的人来旁听’。”
萧衍目光微凝。学宫的人已经放出橄榄枝了，但他们怎么知道他会对学宫感兴趣？看来是他和铁脊家这几日的往来引起了学宫方面的注意，即使不是为了脉动源，学宫内部的某些人也已经起了兴趣。
渡船靠岸，萧衍先回了灰鸟客栈，将带回的骨白色碎片交给涂山雅看。涂山雅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皱眉说：“这釉光工艺我在中域见过，荒侯府先代的封禁制式也是这种烧釉工艺。但这一片釉光里混了一丝锈红色——那是听潮学宫藏卷库专用的封签颜料。”
“学宫也参与了这道断根锁的封禁。”萧衍说。
“看起来是这样。不过最奇怪的是，如果学宫当时参与了封禁，为什么铁脊家的勘测档没有记录？”涂山雅放下碎片，“学宫对这件事的知情程度，恐怕比他们表现出来的更深。”
这个信息让萧衍心中有了更清晰的分寸。学宫主动递来橄榄枝，也许并不仅仅是听到风声——他们或许也在等待一个契机，让知情人重新接触这份旧档。
他当夜修书一封，写明自己以荒侯府外聘顾问身份，受铁脊家委托，查证西大陆地脉勘测旧档中关于东岸“咬痕”的记载。他将书信用火漆封好，另附了一张青蟹岩石室刻图的摹本。次日一早，他带着信来到听潮学宫门前，将帖子与信一同递入门房。
约一炷香后，学宫侧门打开。一名穿青灰长袍的中年人走出来，面容温和，拱手一礼：“岑先生已在藏书阁偏室等候。顾问请随我来。”
萧衍随他穿过学宫的青石甬道，经过两座水池，进入一座低矮的书阁。岑先生坐在窗边，面前案上摆着一杯清茶。他见萧衍进门，没有寒暄，只轻轻将茶杯推向对面：“坐吧。你信中所问的地层档卷，我需要先确认一件事。”
“先生请说。”
“你问咬痕那五处标记，是否与学宫古籍中记载的‘地脉脉动期’有关。”岑先生目光平定，“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学宫内部从未写入公开档卷的记录：五处咬痕形成的年代，与西风台古卷中记载的那场‘大断根’事件完全重叠。”
“大断根？”
“那是学宫典藏的术语。”岑先生端起茶杯，轻轻旋了旋，“三百年前，西风台一带的古树根系曾发生过一次前所未有的收缩。整条西大陆的根脉都因此改变了走向。自此之后，五处咬痕便从活跃变沉寂，沉炉矿火熄灭，渊桥地脉偏移，青蟹岩根脉干枯，碎脊谷反复开裂。学宫前代讲席将它命名为‘大断根’——意为古树主动断了数百条根脉中的一部分，以阻止某种东西沿着根系继续蔓延。”
窗外竹影摇动，案上的茶面泛起一阵细微波纹。
“大断根封禁的地带，就是你要去的空白区域。”岑先生看着萧衍，“你想进去，就必须先弄明白一件事：断根锁封闭的是通向前方通路，锁本身是三重的，其中一重来自侯府先代封条，一重出自学宫的封签秘法，另一重从地底延伸而出，来源不明。若你能解开那道不明来源的锁，学宫的档案库可以向顾问完全开放，并指派专人协助你查档。”
“那道不明来源的锁，有记载吗？”
岑先生站起身，走到案后的书架前，取出一只陈旧的木匣，从匣中抽出一卷暗红色封皮的卷轴，推到萧衍面前：“我亲自封存的旧档，自大断根之后，我从未拿出来过。你可以看，但请在阁内看完带出去，不论你将来遇到什么，本卷不再归库。”
萧衍展开卷轴。卷首写着四个字，字迹工整遒劲：
《西风台志》。
卷内记载着西风台的古树根系在大断根前最后的异变记录，其中一段写道：“根若断，其意非绝也，乃弃其表而藏其本。所弃之根尽为诱饵，所藏之本深埋中臂之地，非有活根指引不得其门而入。”
卷末附一幅小图：一条根须从西风台旧根处曲折蜿蜒，穿过碎脊谷南缘，越过空白地带中央，最终没入东南方向的一条虚线终点。终点旁边标注着两个字——
“归墟”。
萧衍的目光凝在那两个字上。西大陆的脉动源，与大断根后的古树深埋的“本”，都指向同一个方向：归墟。东土太虚墓下方的归墟，与西大陆大断根背后的源头，在根脉的最深处是同一条线。
岑先生见他看完了最后一行，将卷轴轻轻收回：“现在你知道为什么学宫守这道旧档案守了三百年。断根锁锁的不只是路，也是这段历史的门。顾问若要进入空白地带，真正需要面对的并不是圣教，而是锁后那扇门内的旧事。”
萧衍沉默片刻，将卷轴内容逐字记入脑中，然后起身抱拳：“多谢先生指路。”
岑先生没有回答，只是将茶杯放回案上。窗外竹影渐长，那盏清茶的水面已经完全平静下来，仿佛方才泛起的那一阵波痕从未出现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