敖青在裂隙口等了约二百息。
巴椒蹲在她身后，指腹压着鼓皮，随时准备接应。黑暗中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远远传来的细微震动，像某种缓慢的节拍，在通道壁上敲出一种规律的脉动。
第二百六十息时，裂隙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石砾滚动声。敖青身形微动，蓝光在掌心凝起。片刻后，萧衍的身影从裂隙中侧身滑出，落地的动作几乎没有声响。他面色沉稳，但呼吸比平时急了一分，像是走过一段不短的路。
“前面有东西。”萧衍蹲下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圣教的巡逻队不是单纯巡哨——他们在看管一座勘测站。”
“勘测站？”敖青问。
“沿根脉通道再走约两百步，通道分出一个侧洞。侧洞入口用铁蓝色的晶石灯照着，里面是一间凿出来的岩室。室内堆着三张勘测台，台上铺着铁脊家常用那种地层记录卷，但明显是新抄的。还有一只石槽。”
“石槽里是什么？”巴椒紧了紧鼓带。
“一段活根。”萧衍说，目光在昏暗中微微亮了一下，“他们从渊桥或别处截了一段仍然存活的根须，养在石槽的灵液中。根须尖端保持伸展状态，指向东南方向，几乎与帛图上那条半弧形虚线完全平行。”
敖青没有说话，但眼底的蓝光深了一分。圣教从渊桥挖到沉炉，又从沉炉的地下深处截到了活根——这根须与铁脊家地图上那片未标记的空白地带相连。它在被固定后仍保持指向性，说明即使来自不同地段，根须仍然在向着同一个方向生长，像磁针指北那样，那可能是主根所在的方向。
“我们还注意到了，勘测站中有圆纹盘。”萧衍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，纸上匆匆描着一幅草图，“雕在石板上，与青蟹岩石室刻图大致相同——五道缺口、中央罗盘线。但有一处关键不一样。”
他展开草图。纸上的圆纹盘周围，五处标记仍在，中央的短线也保留了，但圣教版本的圆纹盘上增加了一道新刻痕：一条从圆盘中央延伸到东南方向的细线，线未端被凿刻得比别的线条更深更重。那个位置，与帛图上灰色空白地带的大致方位高度吻合。
“他们已经锁定了大致方向。”萧衍将草图折好，“勘测站里还有工具，纯度极高的灵波探针、刻录用的测墨笔，配制静中带很强的观测坐标。不像临时搭的——是有备而来。”
他说：“我们必须尽快到达空白地带的深处。”
“从这下面走过去？”巴椒看向根脉通道的深处，“你不是说他们搜到这附近了吗？再走会不会正面撞上巡逻队？”
“那条巡逻的固定路线在通道主干上。从侧洞里看到的根脉走向显示，主根通道并不走这条路，而是从这里折向东南，贴着一条更狭窄的支脉往前穿。圣教在主干上布哨，是因为他们将侧洞勘测站设在这里，并不确定根脉真正的主干偏向何处。”
萧衍拿出帛图对照了一下：“青蟹岩刻图标记中的那条细分支线，从这里接入，沿东南偏转约四十里的方向，穿过沉炉与碎脊谷之间的灰白地带腹地。那里的地表并不好走——灌丛稀少，全是裸岩和碎砾，几乎没有路。但地下的根脉通道是贯通的。”
“你是说走地下穿过去。”敖青说。
“对。巡哨只在主通道上走，支脉不设防。我们沿支脉走，大约半天可以到达白色空白区域的中部。”
巴椒弹了弹鼓皮：“那这段路不轻松。根脉通道里高低起伏不定，有些地方可能只够爬着过。”
“不用爬。”萧衍说，“接触根系本来是从这条支脉走的，留有回路。虽然这些年干枯收缩，但大致轮廓还在。我刚刚从裂隙探出的部分，大约走了三四百步，前面的通道比这条主巷略窄，但可以直立通行。”
三人不再多言，由萧衍引路，沿着侧洞旁的支脉入口钻入。支脉通道比主干低窄，两侧壁上覆着一层灰白的根须干壳，脚踏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咔咔声。三人压着步子走，尽量将声响控制在最低限度。
约行了一个时辰后，通道起伏渐缓。空气中的温度回升，回到沉炉入口处那种干燥微温。壁上灰白的根须干壳开始增多，密集处几乎将原生岩面完全覆盖，像一层厚厚的骨粉敷在石壁上。
“这里根脉密度变高了。”敖青落在萧衍身后低声说。
萧衍伸手触摸壁面。干壳下的根须并非完全石质化——部分根须保留着微弱的弹性，按压下去会微微凹陷，再缓慢恢复。像是沉睡了很多年，却没有彻底失去生命力。
他取出青玉坠，贴在根须干壳上。这一次，玉坠的反应比在沉炉入口处更明显。青玉坠内部的青色光晕亮起，沿着他的指缝向外渗出，接触到根须干壳表面时，光晕并未立刻消散，而是顺着根须的纹理向通道深处流淌开来，像水渗进干燥的河道。
“光在往前跑。”巴椒说。
“它在沿着根脉的方向流淌。”萧衍将玉坠收拢，“跟着光走就是主根的方向。”
约又走了半个多时辰，通道在穿过一段窄悬后骤然开阔。前方的岩壁像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撑裂开来，碎石满地，壁面完整地裂开出一道巨大的穹顶状空间。三人从通道口探出时，进入了一片令人悄然驻足的开阔洞穴。
这空间顶部极高，昏暗得看不清穹顶的边缘。地面上覆盖着密集的根须状脉络，大面积干枯龟裂，只有中央约方圆数十丈的区域，根须保持着完整形态。根须的走向一致向上隆起，形成一道隆起的、像是巨大地脉结节一样的鼓包，鼓包中央露出一段约两人合抱粗的根干截面。
根干截面呈深褐色，表面纹理细密，像一圈圈层层压叠的年轮。在周围干枯的环境当中，这截根干的表面却带着一层极淡的润泽，像是仍然有水分从内部渗出。
萧衍走到根干截面旁，蹲下查看。
青玉坠在他掌中微微发烫。他将玉坠贴近根干截面的表面。当玉坠触碰到那层润泽的木质纹理时，异变突起——玉坠内部的青色光芒突然亮起，像沉睡被猛烈唤醒，光芒从玉坠中溢出，灌注到根干截面上，沿着年轮的纹路向外扩散。整个截面在光芒中微微震动，像某种沉睡极久的事物即将睁开眼睛。
同一瞬间，洞穴中央的根脉结节猛地向下塌陷了一层。地面上的根须表皮开裂，露出一道深不见底的竖隙。竖隙中涌出一股带着潮气的风，风中混合着一种陌生的气息——像地脉深处古木的气息，却被什么东西反复碾碎揉搓，变得浑浊而深沉。
萧衍退后半步，将玉坠握紧，看着那道竖隙。那不是人为凿出的裂口，更像一种长期压迫后自然形成的通道口。而裂口深处传来的气息与归墟下那种被异物侵蚀的盲区气息，有隐约的相似之处。
根脉深处的脉动源仍在更暗的地方注视着这道裂口，或者正从这道裂口中观察靠近的人。
“走不走？”巴椒站在他身后，鼓已经在手，声音轻却稳。
萧衍看着那道深不见底的竖隙，片刻后说：“走。”
他侧身踏过根脉结节开裂的边缘，沿着竖隙边缘一处能落脚的岩面向下探去。风从竖隙底部涌上来，带着那种浑浊的古木气息，在黑暗中盘旋往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