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衍沿着岔道向西走了约一里，岔道在一片灰绿色的灌丛间分成两条。他按那学宫服年轻人的话，选了第二条。路面转为细碎的砂石，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又行了约半刻钟，前方隐约传来水声——是码头方向一道潮汐河道的入海段。
他没有直接转入河口。岔道尽头通到一座小型渡口前。渡口由旧木桩搭成，泊着一条窄长的摆渡船。船尾坐着个披蓑衣的老船夫，正拿一根铁钎拨弄船底积水，听见脚步声便抬眼看过来。
“过河？”老船夫问。
萧衍点头。船夫没有多问，待他上船后便竹篙一撑，船离岸，沿河道向港口方向缓缓而行。河岸两旁的建筑渐密，水色由清转浑，空气中飘来渔获、铁锈和潮湿木料的气味。老船夫安静地撑船，过了两座桥后，开口说：“听潮学宫那边的路，走的人少，但你不该从铁脊堡出来还走这边。圣教的快艇今日在河口布了两道暗哨，方才你上船前行过的那片苇丛里就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接这单生意？”萧衍问。
船夫没有回头，声音平平的：“因为沧流家的渡口，每日该跑的船数不能变。圣教守得紧，咱也得跑得勤。不然明日这渡口的份额就会落到圣教代管的名下。”
萧衍没有再问。船行片刻后，在灰鸟客栈背后的河湾靠岸。船夫收起长篙，在萧衍下船时补了一句：“沧流家让你走这条道，你走就是了。往后有事，河边石阶下第三块砖，底下有信。”
萧衍点头，沿湿滑的石阶登上岸。他回到灰鸟客栈后院时，天色已近黄昏。后院中众人都在。他将铁脊家谈判的经过简短说了，重点讲了霍伦的要求与那张地脉勘测帛图。
“三日后要拿到杨慕山大席的加急回函，时间紧张，但锈帆港到中域侯城的灵讯驿道加急的话，三日一个来回应该能跑通。”涂山雅听完估算道，“老夫人的路子能帮我们传信到侯城吗？”
“侯城是侯府腹地，圣教的手还不至于伸那么长。”老板娘说，“但我能动用的驿道只到中域边界。剩下那段路要走侯府官驿，得让越衡大人递一道加急信引。”
“我去塔底把信引盖上。”萧衍说，“顺便把铁脊家的抄图交一份给越衡，让他知道霍伦要管护令的具体措辞。”
入夜后，萧衍再次经铁匠铺暗道进入白火塔底层，将霍伦的要求与抄图交予越衡。越衡在灯下展图看了一遍，指节在几处标记上缓缓拂过，良久才开口：“霍伦肯出这个头，比我想象得快上不少。管护令措辞方面，杨大席若亲自批复，问题不大。三日后若回函未至，联席会上可以当堂宣读一道侯府预备令先行压场，待正式回函抵达后再补齐。霍伦要的是保险，不是形式。”
“预备令？”萧衍问。
“侯府旧制里有一项‘暂护令’，第三席可代大席行使五日之效的临时管护权限。”越衡取出笔墨，在灯下写了一纸短令，盖上印信后递给他，“这道令比管护令轻一层，但足够让圣教暂时不敢轻动渊桥。若三日后侯城回函未至，场面上可以先亮这道令。”
萧衍收起暂护令。越衡又说：“沧流家的渡口给你通了一条水道，说明沧流家对圣教近来的动作也在警惕。沧流家控着东岸大半远洋商道，若圣教将锈帆港的海域清查范围扩大到水道巡航层面，沧流家的船只也会被牵累。他们愿意暗中帮忙，并不意外。”
“沧流家值得拉拢吗？”
“值得，但急不来。”越衡沉吟道，“沧流家不像铁脊家那样握有地脉勘测的存量，他们握的是航运通道。若将来需要在更大范围活动水路，沧流家的路条会很有用。眼下无需急着拉拢，保持联系即可。他们愿意开渡口让你通行，就说明已经站到了偏向侯府的一边。”
萧衍点头，没有再追问。他将暂护令与铁脊家的抄图收好，退出石室。经过塔底甬道时，他脚步放慢了一瞬，看了一眼第三层牢房的方向——柴老还在那里，在圣教看守的监禁中，等三日后一个出庭作证的时刻。
回到客栈时夜色已深。他没回房休息，站在院中，从怀中取出霍伦所赠邑图的抄本，摊开看了很久。烛光下，帛图上五处标记像五枚指印，按在西大陆东岸的地脉肌理上。渊桥、沉炉、青蟹岩、碎脊谷、西风台——五个位置，五条放射线，汇向同一个尚未标明的中央。
若咬痕是游移的，那这五处标记只是它停歇过的旧痕。它现在在哪里？
他闭上眼，将当前的局面在脑中重新排布了一遍。圣教在渊桥深掘，在锈帆港施压，在东土方向推着攻城圣器逼近太虚墓。这三条线看似分散，但若咬痕游移的推断成立，它们便可能指向同一个意图——圣教在寻找咬痕的“现位”，并将东土的古树作为标记的终点。若圣教确认了脉动源的现位，他们会做的就不再是掘渊桥——而是直达目标本体。
他睁开眼。月光照在帛图上，将那五条放射线映成银白色的脉络。他心中渐渐浮现一副更清晰的构图。
锈帆港的联席会还有三日。三日之后，铁脊家的证人将站出来，侯府的管护令将压住渊桥，圣教在锈帆港的施压或许会暂缓。但这一切都可能只是争取时间的步骤，真正重要的战场，仍在那张帛图上五个标记的中央——那处藏得极深、尚未被确认的脉动源。
他将帛图重新卷起，收入怀中。夜深了，锈帆港在潮声中沉沉起伏。灰鸟客栈后院那盏油灯熄了很久，只有白火塔顶的火焰仍在燃烧，将塔影长长地投在石坪上，像一道沉默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