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廊尽头是一座方形高阁，墙体用青白石砌成，每层檐角都悬着一枚铜铃，海风穿过时发出细碎的响声，像潮水退去后的遗留声。听潮阁三字匾额悬在门楣上，字迹朴拙，笔画间带着刀凿的痕迹——不是墨书，是刻上去的。
萧衍在门外停步。阁门敞着，能看见堂内陈列的物什。正对门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海图，绘制范围覆盖了整个西大陆东岸及近海海床。海图下方的长桌旁坐着两人。
一人约五十岁上下，体格壮实，面色黝黑，双手搁在桌面，指节粗大，虎口有茧——是长年握镐凿或拉测绳的人。他穿着深灰色的铁纹长袍，领口别着一枚铜质家徽，徽面刻着一条被钉在山脊上的铁索。铁脊家纹。
另一人则要沉静松散得多。他靠在一把藤椅上，约莫四十出头，面容清瘦，穿一身学宫的青灰色长袍，衣摆缀着几枚细小的银色螺贝——那是听潮学宫导师的标识。他手里握着一卷薄册，正眯眼审阅，旁边案上搁着几枚海螺与一副旧式测镜。
萧衍迈进门时，两人的目光同时转来。铁匠般的壮实汉子目光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，嗓音低沉而直接：“侯府的人？坐。”
萧衍在桌边坐下，将周洗的地脉手记副本与盖有越衡印信的照会一并放上桌面：“越衡大人的照会和先行者周洗的勘探手记副本。请霍家主过目。”
壮实汉子正是铁脊家主霍伦。他先取了那份照会展开，目光扫过印信，又看了一遍正文，未置一词。随后他翻开地脉手记的副本，看了几页，眉头渐渐收紧。
“这份手记是周洗本人写的？”霍伦问。
“是。”萧衍答，“原卷封存在荒侯府府库，我手中是抄录副本，与原卷逐字核对过。”
霍伦没有立刻回应。他握着那份副本，又翻了小半刻钟，才缓缓放下。他抬头看了一眼藤椅上的清瘦男人：“先生怎么看？”
那个男人正是听潮学宫的地脉导师，姓岑，学宫中人都尊称他一声“岑先生”。岑先生放下薄册，声音绵缓：“手记中关于渊桥地下三百丈处的‘人字形古根’走向，在我学宫的地脉存档中能找到对应的线索。铁脊家早年勘探渊桥时留下的记录，与周洗的说法可以互证。”
霍伦没有反驳，也没有点头。他看向萧衍：“照会里写，侯府希望我出面作证，确认活根属两境共有。我若是出面，圣教会记恨铁脊家。侯府拿什么保我？”
“侯府可在联席会上将角旗帮目前无法行使的两份泊位份额，划归铁脊家使用。”萧衍说，“并且越衡大人承诺，铁脊家在与圣教发生任何勘测纠纷时，荒侯府将作为调停方介入，不让圣教以任何名义单独清查铁脊家的地脉档案。”
霍伦目光微动。那两份泊位份额的处置权，正是今日联席会上圣教想拿走的利益之一。侯府将其切给铁脊家，等于把圣教到嘴的东西硬转了一个方向。这种交换方式，既在台面上维护了圣教的面子，实际却断了他们染指码头的路径。
“这两条都够分量。”霍伦将照会折好放在手边，“但我要加一条。”
“请说。”
霍伦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，声音沉稳：“圣教在渊桥旧址的深掘行动，我需要拿到一个正式的‘叫停’程序。铁脊家可以出面作证，但侯府必须同时以荒侯府大席名义发出一道管护令——渊桥故址周边地脉暂列为两境共有管护区，未经双方联合勘探许可，任何一方都不得继续深掘。”
萧衍沉吟：“这道令一旦发出，等于公开宣告圣教在渊桥的活动不合法。侯府大席杨慕山远在中域侯城，越衡大人是否有权代发？”
霍伦看着他，目光通透：“越衡代发不了，但他可以向侯城加急传信，让杨慕山大席在回函上加盖印信。锈帆港到中域侯城有灵讯驿道，最快三日一个来回。我可以等这三日。三日后，铁脊家的证人上会，侯府的管护令也到场，当场递出。”
“若是杨大席的回函未到呢？”萧衍问。
“那这份照会就作废。”霍伦回答得干脆，“我说过了，铁脊家不拿身家去赌一份空口承诺。”
萧衍看了他片刻，随后点头：“好。我回港便传讯给越衡大人，请他加急出发往侯城。”
霍伦面上线条松动了两分，但并未露笑。他拿起那份地脉手记副本，又翻到某一页，指着一处标注：“你注意到周洗手记中这一段没有——渊桥下面的咬痕，不是一条固定的通道，它是在缓慢游移的，像活的。这是这种痕迹中最凶险的特征。它今日在渊桥，三日后可能出现在别处。圣教若盯死了渊桥那个点深掘，未必能直接找到主脉——这既对他们是麻烦，也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萧衍的目光落在咬痕标注旁的几行字上，周洗的批注写着：“咬痕游移，非固定出口。”
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：归墟下从那道地脉之内渗入的异物，曾一分为九侵蚀古树根须。它今日还在渊桥。那它在西大陆渗入的入口，或许不止一处，而是与东土一样，从多个方位同时侵蚀。
“若咬痕是游移的，”萧衍说，“那么渊桥只是一个表象。圣教在那里挖到的，可能只是它曾经停留的痕迹，而非它现下的所在。”
霍伦眼睛微亮，终于露出一丝赞许：“几百年了，第一次有人在西大陆直接说出这句话。你比大多数在这里住了三世的人更早看见这一层。”
他搁下卷册，起身走向阁内一幅壁柜，从柜中取出一只青铜圆筒。筒盖旋开，抽出一幅卷面沉厚的帛图。霍伦将帛图摊在长桌上时，萧衍看见帛面的中央盘着一道深色的环状纹路，纹路延伸出数条细线，呈放射状散向四方。每一道线条的末端，都标着一个小字：渊桥、沉炉、青蟹岩、碎脊谷、西风台……
“这是铁脊家五十年前一次大规模地脉勘测的存档图。”霍伦指着帛图上由中央发散出来的纹路，“当时的结论是，东岸地脉深处存在某种‘脉动源’。这个脉动源会间歇性地向不同方向释放压力，在各处形成深浅不一的异常通路。周洗在渊桥遇到的咬痕，很可能只是脉动源释放时留下的一个点。”
“那脉动源本身在哪里？”萧衍问。
霍伦停顿的一瞬，让这个问题的分量在空气中悬了一下：“这也正是铁脊家五十年都没有公之于众的原因——脉动源的具体位置，我们大致测定在东岸地脉的中层与深层交界处。但它的深度远超常规地脉勘探的手段所及。以目前铁脊家掌握的器物，至多只能测到其压力释放的方向，却探不到它的本体。”
岑先生这时开了口，声音平缓：“学宫对此也做过推演。得出的结论是，那个脉动源不是单纯的地脉现象。它更像是一种有意志的东西，在暗处调整自身的位置。它的每一次移动，都会在东岸地脉中留下一道‘旧痕’——就是你所说的咬痕。”
“但如果圣教知道它的存在，”萧衍说，“他们深掘渊桥的真正目的，未必是找古根。”
“未必是。”霍伦说，“更可能是找到脉动源本身。”
窗外风声急促了一瞬，像海潮卷过石岸后的回音。萧衍的目光落在帛图上那五处标记的线条上。如果圣教的目标是脉动源，那么渊桥、沉炉、青蟹岩、碎脊谷、西风台，这五处都可能是他们深掘的候选地。锈帆港周边已经开始出现圣教攻城圣器的踪迹，这支队伍未必只是冲着太虚墓方向——他们很可能同时在寻找脉动源向西移动后留下的新咬痕。
“这张图，可以借我一用吗？”萧衍问。
霍伦没有立刻答应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才说：“图可以给你抄一份。但我有一个要求——你们若真的找到了那个脉动源，铁脊家必须要能同时在场。勘测权归铁脊家与听潮学宫共有，这是我家五十年前的约定。”
“理当如此。”萧衍说。
霍伦没有再犹豫。他让岑先生唤来一名学宫书吏，将帛图细密地抄录了一份，墨迹近乎准确，上墨线与原图几乎难以分别。萧衍收好抄图后站起，向霍伦抱拳：“三日后，侯城回函当至。届时铁脊家的证人与管护令会同场。”
霍伦坐回桌后，重新拿起那份照会看了一遍，没有抬头：“回港时避开海侧那条路。圣教的行浪士已经开始在东岸水道上巡弋了。你今天从联席会上离开的样子，有不少人记住了。”
萧衍点头，转身走出听潮阁。东廊外潮声起伏，白塔的方向在远处透过灰扑扑的视野隐约可见。他迈过石桥回到铁脊堡一侧，行至桥头盘错的石墩旁时，迎面走来了一个穿青灰学宫服的年轻人。
年轻人比他年纪稍长，眉目干净，腰间的布擕里插着一卷海图，衣领边别着一枚银色水纹佩针——沧流家嫡系的标识。他看见萧衍，脚步放慢了一瞬，侧身让路时低声说了一句：“从学宫侧门出去后走第二条岔道向西。码头目前不怎么稳当，别从正街进灰鸟。”
他说完没有停步，继续走了。萧衍没有回头看他，步伐如常地走过石桥，沿岔道向西而去。潮声在他身后缓缓涌起，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