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联席会议还有两日。
清晨，萧衍站在灰鸟客栈后院，将铁脊家的帛图抄本摊开又看了一遍。图上五处标记中，离锈帆港最近的一处是“青蟹岩”——正是他们登陆时绕过的那片岩群。青蟹港老者传话“门开着”时，肖衍曾以为那是越衡指代锈帆港暗线入径的通告。但此刻看着帛图上青蟹岩的位置与标记，他生出一个新的念头：那“门”或许还有另一层意思。
“今天去一趟青蟹岩。”他折好帛图，“看看那里到底有什么。”
涂山雅留下来盯港内消息。敖青与萧衍同行。巴椒负责接应，守在后湾。他们经沧流渡口搭上一艘早出的小渔船，船夫没有多问，只在离岸时朝青蟹岩方向努了努嘴：“那一片如今没人去。岩里水浑，暗流多。”
萧衍没有解释。渔船沿近岸水道向东行进约一个时辰，青蟹岩的灰黑色岩脊从海面上露出头来。与青蟹港隔着一道狭窄的水道，岩群不高，但礁石密布，岩缝间积着厚厚一层海盐和藤壶，被潮水常年冲刷成滑腻的深褐色。
船夫将小船泊在水道内侧一处碎石滩旁，萧衍和敖青下船，沿礁石群向内走去。晨雾尚未散尽，灰白色的水汽在岩缝间流淌，将远近的礁石轮廓柔化成模糊的剪影。
萧衍走了一段，在几块巨礁围成的环状凹陷前停下。凹陷底部积着一汪浅水，水色浑浊，看不出深浅。他蹲下，从怀中取出青玉坠，握在掌心。
青玉坠触到掌心时，萧衍感到一丝极细的温热从玉中透出，像是某种微弱的回应。他低头看向凹陷底部——浑浊的水面下，隐约显露出一道深色的轮廓线，像被掩埋的石脊，从凹陷中央向岩群深处延伸。
他将青玉坠贴在凹陷边缘的岩面上。温热感沿他的指端向上蔓延，片刻后，岩面微微颤动了一下。那感受极其轻微，却清晰可辨——岩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回应青玉坠的气息。
“有活物？”敖青警觉地环视四周。
“不是活物。”萧衍站起身，“是根。”
他沿着凹陷边缘走了一圈，最终在岩群北侧一道被藤壶覆盖的石壁前停下。石壁上有一道几乎看不出的人工痕迹——一道细窄的、被填平的裂缝。裂缝中嵌着几根手指粗的灰白色根须，已经干枯石化，却保持着伸展的姿态。
古树西延根脉的残留。
萧衍将青玉坠贴上那道裂缝。当玉坠表面触及干枯根须的瞬间，一道深青色的光芒从玉坠内部亮起，顺着他掌心的脉络扩散到整面石壁。石壁上的裂缝缓缓震动，碎石剥落，那条被填平多年的缝隙逐渐显露出完整的轮廓——一道门形的石框。框上没有门扇，只有一片黑暗从门框内部透出来。
门开着。
这句话终于有了具象的落点。
萧衍侧身走进门框。门内是一条向下倾斜的通道，宽度只容两人并行，两壁的岩石表面湿润，水滴从石缝中渗出，顺着墙面汇成细流。空气中带着一种极淡的古木气息，混着盐碱味，像被封存了很久的东西在触碰中被重新唤醒。
敖青跟在他身后。他们沿通道向下约百步，通道尽头是一间天然形成的岩室。岩室不大，穹顶呈弧形，最高处约一丈。四周墙壁上布满灰白色的根须痕迹，根须交错盘绕，从顶壁垂下，又钻入地面，形成一幅繁密的网状脉络。地面中央有一块平整的黑色岩石，石面上刻着一幅简易的图。
萧衍蹲下细看。图纹极为简洁：一个圆圈，圆圈中心画着一条弯曲的短线。圆圈外有五道缺口，每一道缺口的方位与帛图上标记的五处一一对应。而在圆圈与五道缺口之间，刻着一条半弧形的虚线——位于圆圈的东南方。
他不认识这种图式，但直觉告诉他，这是某种根脉走向的记录。中央的短线可能代表脉动源偏好的一个方位，半弧形虚线则是根脉主干的可能走向。
“那刻的是什么意思？”敖青问。
“很可能就是霍伦说的脉动源的位置指示。”萧衍将图仔细记入脑中。那半弧形虚线的方位与帛图上“沉炉”和“西风台”之间的区域吻合。但在现有地图上，那片区域没有标出任何家族领地或学宫，只是大片未勘探的灰白地带。
他将青玉坠收入怀中。当玉坠离开石壁时，岩室里那种微妙的温热感迅速消退，根须上的光泽也暗淡下来，重新化为干枯的灰白。那道门框的边缘开始微微合拢——像某种封闭机制在玉坠离开后被重新触发。
“得走了。”萧衍说。
两人沿来路退出通道。门框在他们完全退出后缓缓合拢，只剩一道浅浅的裂隙，很快被藤壶和盐层重新掩盖，恢复成与周围岩壁无法分辨的模样。
萧衍回到碎石滩时，渔船仍在原地等候。船夫坐在船头嚼着一根干鱼干，看见他们回来没有多问，只管调转船头。渡船进入回程水道约半个时辰后，敖青忽然压低声音：“有船。”
萧衍循她的视线望去。远处水道的东侧，两艘细长的黑色快船正贴着水面快速驶来，船头无旗，甲板上站着数名穿暗色衣袍的人。圣教的巡艇。
船夫也看见了。他没有慌张，只是把竹篙换深了一分，低声道：“往下弯里走，那边有条旧水沟，容得下小船过。”
渔船驶入近岸一道隐蔽的浅水沟。沟两侧是密匝的芦苇，船身划开水面，在泥岸间曲折穿行。圣教快艇从沟口掠过，没有减速，继续朝青蟹岩方向驶去。
“是往青蟹岩去的。”萧衍望着快艇远去的方向，“他们今日也派人去勘察那片海域。”
“会撞上门框那道裂口吗？”敖青问。
“那道裂缝被藤壶和盐层覆盖了数十年，表面看不出任何痕迹。”萧衍说，“他们若要发现，必需全面清除岩面附着物。以今日快艇那规模，多半只是巡航侦查，不至于逐一清岩。”
但萧衍没有忽略一个事实：圣教的巡航范围已经扩大到青蟹岩一带。他们对这片区域的关注正在加深。
渔船回到沧流渡口时天色已近黄昏。萧衍下船，船夫收了篙，没有收费，只在船头磕了磕烟杆：“沧流家的船，明早还会在这里。要坐随时来。”
萧衍点头，沿河湾走回灰鸟客栈。
涂山雅站在院门口，见他回来，快步迎上：“出事了。侯城回函的传信链条出了问题——灵讯驿道过青客关时，被圣教以‘教区安全查验’名义扣了一批信囊。越衡大人的加急信引也在其中。”
“被扣押了？”
“传信的人另走了陆路，绕开青客关重新递送，多耗两日。按时间推算，正式回函到不了联席会前。”
萧衍站在院中。暮色合围，白火塔顶的白焰在远处亮起，像一只安静的眼睛。两日后就是联席会议，铁脊家要求管护令到位，侯城回函却卡在途中。他可以拿出暂护令先行压场，但这只能保五日。若回函终究不来，霍氏会退场。
而更紧迫的是，圣教今日已经巡航到了青蟹岩——与那道门框的发现只隔了一道水湾。
他沉默片刻，开口：“明日还有一天。我去见一次霍伦，告诉他暂护令的事，并做承诺——若侯城回函在联席会后五日内仍未抵达，荒侯府将公开承认铁脊家的勘测权完全有效，并在此后一个月内对该区域实施全面保护。”
“这个承诺够重了。”涂山雅说。
“霍伦要的不是承诺。”肖衍说，“是让他相信，我们比圣教更接近那个脉动源。他手中握着五十年积攒的地脉档案，他比圣教更渴望知道那东西的真相。只要让他看到我们向他敞开这条路的姿态，他就不会松手。”
夜色更浓。锈帆港在潮声中沉浮，白火塔的火焰照在塔基的石阶上，像一道沉默的影。联席会前的最后一日，徐徐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