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夜再次潜入白火塔底层时，萧衍没有走第二层到第三层的通道。柴老袖口那张纸角既然露了出来，就说明他需要一个不经过圣教看守视线的途径取走它。老板娘另指了一条路——底层地牢与第三层牢房之间，隔着一道废弃的通风井。井口在底层杂物间的地板下，井壁年久失修，砖缝松动，向上直通第三层东侧牢房的墙角。
“柴老住的那间牢房，墙角下方有一块松动的砖石。”老板娘说，“他若留了东西，应该就塞在那里。”
萧衍钻入通风井。井道狭窄而潮湿，砖缝间渗出盐碱水，气味咸涩。他估算着距离，向上攀爬约两丈余，在一处砖色略深的井壁前停住。抽出那块活动的砖石，将手探入壁后的空隙。指尖触到一小片卷拢的纸，纸面薄而韧，边缘微微卷曲，像是贴身藏了多日。他将纸取出，塞好砖，原路退回底层。
回到灰鸟客栈后院，夜色已深。油灯放在院中石桌上，众人围坐。萧衍展开那张纸，纸不过一掌见方，字迹细密整齐，是柴老借着牢中昏暗灯火一笔一画写下的。
纸上写着一家族名字：“铁脊家”。
其下一行小字：“家主霍伦，人称铁脊霍氏。祖上出自渊桥旁支，世居东岸灰岩丘地，以地脉勘测立家，掌有西大陆东岸半数以上的地脉走向凭据。周洗东渡前，曾将一份‘地络图’交予霍氏代存。霍氏与圣教貌合神离多年，若侯府愿意出具正式照会，霍氏或可出面作证。”
第三行字：“霍氏现任家主霍伦与荒侯府大席杨慕山有姻亲之谊。此人是我能想到的，场上唯一能公开反驳圣教而不被追究的人。”
最后一行字，笔力加重了几分：“铁脊家大门朝南开，但钥匙在东侧的听潮学宫。你从学宫那边进门。”
萧衍读完后，将纸在灯焰上点燃。火舌舔过纸面，字迹在蜷缩中化为灰烬。
“铁脊家。”涂山雅托着下巴，若有所思，“西大陆各家的底细，我路上听麦山提过一些，但知道得并不全。”
老板娘在桌边坐下，端来一壶热茶，给各人斟上：“我在这港里待了十几年，西大陆的事多少知道一些。你们想把局面看清楚，我可以多说几句。”
她放下茶壶，缓缓道来。
“西大陆的世俗势力，跟东土很不一样。东土以宗门、王朝为骨架，修行传承大多挂在门派名下；西大陆则以‘家’和‘学宫’为两根主柱。家族掌资源，学宫掌传承，两家合在一处，才撑得起一片基业。”
“目前东岸到中域一带，排得上名号的大家族有四家。铁脊家是其一，另外三家各有门道——沧流家，控着东岸大半的远洋商道，祖传航海术算，跟听潮学宫走得极近，家中嫡系子弟几乎都在学宫挂名。磐固家，坐拥中域几座大灵矿，是西大陆灵石的源头之一，族中子弟多习地脉锻造之术，与断岳学府素有渊源。还有隼望家，在北境荒原，驭兽为生，族中精锐是一支翼骑，轻易不入南地。”
老板娘顿了一下：“至于学宫，西大陆公开的修行传承之地，最有名的也是三处。听潮学宫在东岸临海处，主修航海水文、气象术数、海图勘定，沧流家和铁脊家的子弟多在此研习；断岳学府在中域，是地脉、阵法、灵矿开采的最高学府，磐固家与侯府中域支脉都出自那里；北境的霜牙书院则偏于战法、兽灵契约与荒原术式，与隼望家互为表里。”
“圣教的势力呢？”敖青问。
“圣教不在家族和学宫之列。”老板娘的语气微微压低，“它是另一套体系。圣教有自己的教区、教产与神学院，不入世俗学宫的名册。教中子弟也基本不在学院与家族之间选人，而是直接从教区内以‘神选’方式吸收门徒。西大陆的家族和学宫对圣教的态度很一致——表面客气，内里疏远。”
“因为圣教的根基不在地上，在地脉之下。”萧衍说。他已经将零散的信息串联成形，“他们不依赖地表资源，直接从地脉深处取灵。所以圣教的行事风格不受世俗规矩约束，家族和学宫绑在一起，才有底气跟它周旋。”
老板娘点头：“就是这个道理。锈帆港的联席会议，名义上是侯府与圣教对等协商，实际到场后你看看——圣教坐一侧，侯府、帮派、家族代表坐另一侧。这一侧之所以还能坐成一体，靠的就是各家族和学宫之间那层细密的利益关系网。哪一个环节断了，圣教就能从断口渗进来。”
“那铁脊家的位置呢？”涂山雅问，“他们既不是最强的一家，也不是跟圣教冲突最深的一家。为什么柴老说霍氏是唯一能公开反驳圣教而不被追究的人？”
老板娘沉默了一瞬，才说：“因为铁脊家握着一件圣教动不得的东西——东岸全部地脉勘测的存档。”
“圣教要从地脉取灵，离不开精确的地脉走向图。越是深处的灵脉，走向越复杂，光靠教内的人勘探，远不如铁脊家几代人积累下来的档案全面。圣教若对霍氏动手，等于断了自家寻找新灵脉的路。所以他们虽然看霍氏不顺眼，却始终留着一分余地。”
萧衍听到这里，已对西大陆的格局有了清晰的图景。家族与学宫交错成网，侯府是这张网在东岸的锚点，圣教作为异物嵌在网外，始终试图渗透进来。而铁脊家恰好卡在了一个微妙的位置——既让圣教忌惮，又未与圣教撕破脸面。
“越衡的照会能拿到吗？”萧衍问。
“我可以传信进塔底。”老板娘说，“越衡大人在底层留有侯府的正式印信。你需要一份什么样的照会，我明天一早替你送去盖章。”
萧衍想了想：“一份以荒侯府第三席名义发出的正式照会，请求铁脊霍氏就周洗旧事提供勘测佐证，并承诺侯府为霍氏提供同等事务的互惠支援。”
“互惠支援？”老板娘看他一眼，“你给得倒不小气。”
“西大陆的家看重利益平衡。”萧衍说，“要让霍氏冒险出面，光靠姻亲的脸面不够。侯府得拿出一个足够分量的等价交换来。”
“侯府能交换什么？”涂山雅问。
“泊位份额。”萧衍说，“联席会上圣教想吞掉的那两份角旗帮泊位，侯府可以改划归铁脊家名下。铁脊家虽然不做远洋贸易，但他们往来东西海岸，需要稳定的货物中转点。两个泊位的长期使用权，对他们是实打实的利益。”
老板娘沉吟片刻，点了头：“这个条件，霍氏接得动。”
次日上午，萧衍带着周洗地脉手记的副本和越衡盖印的照会，从灰鸟客栈出发。他没有走正门出港——老板娘给他指了一条沿港区东缘的小路，从铁匠铺后面穿过一片盐渍地，进入东侧低崖下的一条渔道。这条渔道通往青蟹港方向，但中途分出一条岔路，折向灰岩丘地——铁脊家的方向。
渔道狭窄，一侧是灰褐色的风化岩壁，另一侧是起伏的灰绿色灌丛。行走约一个时辰后，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段低矮的灰黑色石墙，石墙沿着丘脊延伸，墙头立着几面深色旗帜，旗帜上没有纹章，只在布面上疏疏落落钉着几排铜钉——家族独有的标徽样式。
铁脊家的领地到了。
一行人沿石墙根部的道路东行，不多时看到一处山坳。山坳中一片建筑群依山而建，皆是灰黑色的粗石垒成，屋顶铺着厚重的岩板，远远望去，像是从山体里长出来的一整块黑色矿脉。建筑群最高处是一座方形的望楼，楼顶插着一面更大的同式旗帜。
铁脊堡。
而在铁脊堡东侧约三里处，靠近海岸的方向，另有一片建筑群。那片建筑的色泽比铁脊堡更浅一些，用的是青白色的石料，房顶的坡度也更缓，排列整齐得像鱼鳞。建筑群中央立着一座圆顶的藏书阁，阁顶的瓦片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蓝色光泽。
“听潮学宫。”萧衍低声说。
老板娘提过的路线走法果然可行。铁脊堡与听潮学宫之间，建有一座石桥，横跨山坳两侧的溪流。桥上的往来者不多，多是穿着青灰色学宫服的年轻人，三五成群地走过桥面，偶尔有穿深色衣袍的铁脊家仆在桥头停步等候。
萧衍停在桥头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迈步走上石桥。桥下的溪水浅而清亮，水流中漂浮着一些细小的银白色叶片，在阳光下像碎银一样闪烁。他走过桥面，在学宫侧门的一棵歪脖子老树下停住，朝门内的守卫拱手：“侯府外聘顾问，奉越衡大人之命，请求拜会霍伦家主。”
守卫看了他一眼，目光扫过他腰间的黄铜小牌，沉默片刻后侧身让开了路：“霍家主今日在学宫听潮阁议事。你沿着东廊走到底，会有人带路。”
萧衍点头，迈入学宫侧门。身后那座铁脊堡的旗子在风中轻轻拍打，发出沉闷的声息。他步入青白色石料砌成的长廊时，隐约听见远处有一座讲堂里传来讲课声——声音苍老而平稳，正落在西大陆地脉走向的诸脉穴论域。
他停下脚步，隔着雕花石窗向内看见一道灰发老者侧影，老者正握着一根木杖敲着壁上悬挂的一幅地脉图。地脉图上纵横交错的脉线在一圈圈深蓝色的标注中铺开，覆盖着整面墙壁。图最西端起点标着一行小字——“渊桥故址，咬痕入口”。
他的脚步再次迈开，沿着那片青白色的长廊，走向听潮阁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