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时间转瞬即逝。白火塔前的石坪再次摆开联席会议的长桌，但今日的气氛比三日前更紧绷——帮派代表席上多坐了几张新面孔，旁听席的席位也比上次坐得更满。港口的人都听见了风头，知道今日这场会决定锈帆港接下来的归属，再不赶来，以后怕是连旁听的资格都没了。
圣教执事卢行入场时，身后跟着八名随员，比上次多出一倍。两名随员押着一名白发老者走在队伍最后——角旗帮老舵手柴老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，双手没有上铐，但两名随员一左一右紧贴着他，步伐不快不慢，不容他偏离半步。
场上的目光在看到柴老的瞬间齐齐一凝。三日前的会议上，圣教称他“身体不适，不能出席”。今日他将作为证人站上会场，说明圣教已经为他准备好了一套“证词”。
柴老被带到长桌西侧一角，面朝侯府席而坐。他神色平静，目光在场上扫了一圈，没有与任何人交流，看似随意的目光却在掠过萧衍的位置时停留了极短的一瞬，旋即移开。
卢行在长桌西侧首位坐下，照例将那卷旧契展开，放在桌面正中。他扫了一眼侯府席，见杨慕山、方昭平仍未现身，只有越衡独坐，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：“三日期限已到。荒侯府的正式回复，可以提交了。”
越衡没有立刻开口。他先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，才不紧不慢地说：“侯府的回复，不在书面上。”他放下茶盏，“今日有一位侯府外聘顾问，将代表荒侯府就旧契一事作出正式陈述。”
他看向萧衍。
萧衍从侯府席后方走了出来。他穿一身灰布长衫——老板娘替他准备的本地装束，腰束一根深色布带，袖口收拢，干净利落。他没有带刀，也没有佩任何显眼的法器，但他走到场中央时，石坪上的空气明显静了一瞬。
卢行的目光在萧衍身上停住。三日前就是这个年轻人问住了旧契上的地名漏洞，今日他又以“顾问”的身份站到台上——这不是巧合。
“顾问可以陈述。”卢行语气平淡，但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，“但请注意，今日会议的主旨是侯府就旧契的回复，与新话题无关。”
“我的话，恰恰与旧契有关。”萧衍说。
他取出周洗亲笔的那卷卷轴，退去封皮，将卷面展开。石坪上空没有遮挡，白火塔的白焰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，将卷面上细密的墨迹照得清晰可辨。
“这是荒侯府府库中封存的一份先行者记录，撰写人，周洗。”萧衍说，“记录中详细载明了周洗当年从渊桥属地取走一物的事由、去向与物件全貌。按圣教旧契的要求，这应当算作侯府对‘祖产下落’的正式回复。”
他停顿了一瞬，让场上人看清卷面上的字迹，然后才继续说：“周洗从渊桥取走的东西，是一截古树活根。这截活根并非渊桥属地自生之物，而是一条横贯东西大陆的古树根脉的分支。周洗当年确认它与东土母根同源，遂以荒侯府先行者的身份将其携回东土存档备验。”
卢行表情未变，但他握杯的手微微收紧：“顾问口中的‘古树根脉’，与圣教旧契中‘祖产’的记载是否相符，尚无验证依据。”
“那我补充一个可以验证的依据。”萧衍缓缓展开卷轴第二段。图上绘着西大陆东岸一带的地脉走向线：“周洗在渊桥掘取古根后，曾在此地留存了一份地脉勘探手记。手记显示，渊桥下方约三百丈深处，存在一道‘人字形’古根痕迹。这条根脉向西延伸约有八百余里，再折向西大陆腹地，与圣教属地‘渊桥’地段的深层灵脉走向完全吻合。”
他抬眼看着卢行：“如果圣教需要验证，仅需取一份渊桥旧址的深层地脉图对照，即刻见分晓。”
石坪上响起窃窃私语。帮派代表席上有人坐直了身体。这份手记如果属实，便意味着周洗当年取走古根，并非窃取圣教私产，而是确认了两人属地本就立足于同一条根脉之上——古根的所有权也就谈不上“归属”二字。
卢行沉默了片刻，随后缓缓道：“周洗的手记，是周洗的一面之词。圣教有理由质疑其真实性。”
“可以质疑。”萧衍说，“但圣教若连渊桥旧址的深层地脉图都无法提供验证的话，那质疑的底气又从何而来？”
场上的低语声更密了。
卢行身旁的年轻执事忽然开口，声音尖冷：“荒侯府使一个外聘顾问作此陈述，是否意在否认圣教旧契的既定效力？”
“我没有否认旧契。”萧衍平静地说，“旧契上写明了‘祖产’的去向——一节被带走的古根。我只是补充了古根的来历。圣教若认同这份补充，则双方对‘祖产’的界定就有了共同依据；若不认同，则可以在下次联席会上继续讨论验证方式。”
场上的空气在他这句话出口后，诡异地静了一瞬。这句话看似各退一步，实际上把圣教逼入了两难：若圣教认同，则古根归属变为两境共有，清查码头便无必要；若不认同，则相当于圣教连自家哪一处属地都指认不明，清查权更加无从谈起。
卢行没有立即作答。他垂着眼，似乎在衡量什么。过了约十息的时间，他开口了，语气比先前淡漠了一分：“荒侯府的回复，圣教已收到。旧契一事，圣教将提交总教审议。”
他又看了柴老一眼，然后续道：“今日会议的议题，以旧契为主。证人的证词，延后再取。”他站起身，幅度不大，意为散会。
萧衍注意到柴老被两名随员搀起时，眼角那道旧疤在阳光下微微亮了一下。他看见柴老向自己方向投来的一个眼神，极快极淡。柴老在这短暂交接中借手势藏了一道提醒——角落的袖缝中，露出一角白色的纸。他看见了。柴老把某样东西掖在了袖口里，在起身时用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动作让纸角露出来的——那是明确让他注意的示意。
萧衍的目光在那纸角上停了一瞬，然后收回视线。卢行已带人走下石坪。圣教队伍撤场时，那名年轻执事行经萧衍身侧，脚步顿了一下，侧过脸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冷而锋利，没有说话，跟着队伍离开了。
石坪上的气氛在圣教撤场后才正式开始放松。帮派代表们陆续起身，低声交换意见，有人往萧衍的方向看了一眼，目光中带着好奇与审视。越衡从侯府席站起来，经过萧衍身边时，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。
灰鸟客栈后院，众人重新聚齐。萧衍将柴老袖口那张白色纸角的事说了，老板娘听后沉默了一瞬，答道：“圣教每次带证人出场后，都会把证人送回牢房。但柴老既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纸角，说明他早已准备好传递的方式。我让人盯住白火塔第三层的换班时间，今晚再走一趟地牢，取那张纸。”
“他为什么不当面交给我们？”巴椒问。
“他不能。”萧衍说，“今日他是证人身份，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。若他在回廊或押解路上把纸交给任何一个人，圣教的眼线都会记录下来。只有在回到牢房之后，他才能将那东西留在某个方便我们取走的位置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他藏的那张纸，恐怕是比周洗手记更直接的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