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轴到手后的当天白天，萧衍没有出门。他把自己关在灰鸟客栈后院那间单间里，将周洗亲笔的地脉走向图摊在桌上，逐行逐句地读完了整卷文书。卷轴末尾附着一段周洗自己的批注，字比正文潦草，像是匆忙间补写的：
“渊桥下所出古根与东土母根同源一事，吾已确认无虞。但渊桥地脉深处仍有异动。圣教在此处掘取古根，非为研究古树来历。他们另有所图。若吾东渡后再无音讯，此卷当由荒侯府密封存管，勿令圣教知悉其存在。切记。”
萧衍的手指停在“他们另有所图”那行字上。
周洗的这句话模糊而谨慎。他没有明确写出圣教另图什么，但结合之前归墟沧溟龙魂所说的“异物渗透”与太虚墓外圣教攻城圣器的动向，这条线索像一根穿起珠子的细线，逐渐显影出轮廓。
他合上卷轴，走出房间时天色已近黄昏。涂山雅从渔市回来，带来了新的消息：“渔市的帮众走动比昨天更密了。听说圣教昨夜又抓了一个人——不是帮派的人，是个走散货的独行商贩，好像跟角旗帮有旧交。如今被关在白火塔上层地牢里。”
“跟柴老关在同一层？”萧衍问。
“应该是同一层。”涂山雅说，“但具体哪间牢房，外人说不清。”
萧衍沉默了片刻。越衡说过柴老被关在第三层东侧房，而圣教看管的区域侯府插不进手。但老板娘说过，底层仍归侯府老人把守，他们可以进入白火塔底，却上不到第三层。圣教的看守区域在第三层，侯府的门路到不了那里。
“如果今晚要进第三层，”敖青从屋檐下走来，“需要圣教的通行令。或者需要第二层到第三层之间那段守卫的漏洞。”
“你有办法？”萧衍问。
敖青抬起手。她掌心的蓝光微微一凝，在指尖汇成一片细密的鳞光：“龙族的‘潜行’不止隐匿身形，也能短暂模仿他人的气息。若我们能拿到一件圣教看守随身携带的小物件，我可以借它的气息附着在身周，在黑暗中骗过守夜者的感知。”
“偷一件随身物件？”巴椒挑眉，“码头上的圣教巡骑随身带的东西不少，但要悄无声息地从他们身上取一件，还是比较冒险。”
“不用偷人。”老板娘的声音从后院门口传来。她手里端着一壶热茶，搁在窗台上，“白火塔第三层的值夜看守，每夜都会在塔后巷口的茶摊坐半个时辰。他习惯把腰牌摘下放在桌上，以免走动时磕碰。那腰牌就是通行证。只要在他离开座位时顺手换走腰牌，再放回一枚形状相似的铜片，他短时间不会觉察。”
萧衍看着她：“那腰牌能打开第三层的通道吗？”
“能。”老板娘说，“第三层只有一道铁栅门，挂锁用的是圣教统一的灵纹锁，腰牌内置的灵纹能对应。但打开铁栅门后，里面的值夜看守有两名。腰牌能骗过门锁，骗不了人眼。”
“两名看守交给我。”巴椒说，“若让鼓声在一定范围内短暂遮掩脚步和气息，他们听不到动静。但鼓声不能用太强，否则会惊动整座塔的人。”
“你可以控制范围吗？”
“炸弹鼓可以，轻鼓也行。”巴椒想了想，“我用最轻的那副鼓皮，敲一道‘静音纹’，范围控制在两三丈内。你们听到鼓声停，就立刻行动，不能拖。”
萧衍想了一阵，最终点头：“今晚子时动手。老板娘，腰牌的事拜托你安排。敖青负责潜入与气息掩饰，巴椒配合时机，涂山雅殿后接头，赵小胖留在客栈接应。”
子时刚过，锈帆港的夜风带着海腥味吹过巷口。
老板娘如约而至，手里多了一枚黄铜色的腰牌，表面纹着圣教的蛇纹印记，边角有一道小小的磕痕，像是被人用久了：“茶摊老板换班前，我使了个小手段，把腰牌顺出来了。他现在大概还没发现。”
萧衍接过腰牌，摸了摸边角的磕痕：“尽快用。被发现了就会有动静。”
众人按计划分头行动。萧衍和敖青从铁匠铺暗道再次进入白火塔底部，老板娘在塔外等候。巴椒手执轻鼓，伏在塔后巷角的阴影里，与萧衍约定以鼓声为信号。
白火塔第二层到第三层的通道是一道盘旋的窄梯，两侧墙壁上涂着一层暗红色的涂料，气味微微刺鼻。楼梯尽头是一道铁栅门，门上挂着一枚乌黑的灵纹锁，锁面上几道符文隐隐流动。
萧衍将腰牌贴近灵纹锁。锁面上的符文感应到腰牌内置的灵纹，先是亮了一下，然后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咔嗒”声，锁舌弹开。铁栅门向内开启了一道窄缝。
他侧身闪入。敖青紧随其后，蓝光如薄纱般裹住两人身周，将气息压至最低。
第三层是一条低矮的甬道，两侧各有数间牢房，门都是厚重的铁板，只在门上方留一个小方窗，窗内透出昏黄的灯光。甬道尽头是一张值夜桌，桌后坐着两名看守，一人正低头看一卷册子，另一人倚着墙，半阖着眼。
巴椒的鼓声在外面响了一声——极轻极低，像远处有人把一袋粮食重重放在地上。那声音经过墙壁的传导，在甬道内形成一种细微的震荡，将脚步声与气息的波动都掩盖了过去。
萧衍贴着墙壁移动，经过第一名看守时，那人的目光仍落在册子上；经过第二名看守时，倚墙那人眼皮微微抬了一下，又垂了下去，像是被鼓声的余韵抚过，重新陷入半睡状态。
柴老在东侧第三间牢房。萧衍在门外停住，从门上的小方窗向内望去。昏黄的灯光下，一名白发老者靠着墙角坐着，双手搁在膝上，面色灰沉，闭着眼，像是在养神。左眼角有一道旧疤，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，疤色浅淡，像是多年前留下的。
萧衍将腰牌贴近牢门上的锁扣。灵纹锁再次轻响，门闩弹开。他没有推门，而是低声道：“柴老，深夜叨扰。越衡大人托我带一句话。”
牢房内的老者缓缓睁开眼。目光浑浊却警觉，扫了门缝方向一眼，片刻后开口，声音嘶哑但平稳：“越衡？他人在塔里，话居然能送到牢里来？”
“从底层传上来的。”萧衍说，“今日联席会议的事，柴老听说了吗？”
“听说了。”柴老没有移动位置，保持着靠墙的姿态，“圣教他们要清查码头，又要我当证人。我在牢里待了几天，外头的事倒是没少传进来。”
“圣教要你作证的事，你打算怎么答？”
柴老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答非所问：“你是东土来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知道周洗当年从西大陆带走的是什么吗？”柴老盯着他，“如果你知道，你就明白，圣教追着那件东西不放，不是为了归还祖产——他们是想拿那节古根，去打开渊桥下面那个洞。”
萧衍的呼吸微微一停。
“渊桥下面那个洞。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“对。”柴老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怕隔墙有耳，“你来之前不久，圣教在渊桥旧址挖开了更深的一层岩层。他们不用普通铁镐挖，用的是圣器、攻城级的凿力，一下一下从地脉深处掘进去。挖到某一层时，遇到一道不合常理的灵脉口岸——不是自然形成的地缝，更像被某种东西咬出来的破口。圣教的人称它为‘咬痕’。”
“咬痕。”
“他们在咬痕附近找到了已经干枯的古根残迹。”柴老说，“周洗当年取走的那节古根是活的。圣教想拿回它，不是要祭祖，是要用活根找到古树主脉的走向，然后顺着那脉络一路追到它的源头。周洗的遗卷记载着古树与东土的联系——若圣教拿到活根，顺着脉络找下去，就能直接找到这片大陆所有灵脉的根源所在。”
牢房里安静了一瞬。昏黄的灯光在柴老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。
“那节古根现在不在圣教手里。”萧衍说。
“不在。”柴老点头，“周洗把它带回东土，寄存在荒侯府府库。圣教并不知道它如今是否还在，所以他们逼侯府交遗卷——遗卷里会写明古根的下落。”
“若遗卷也不在了呢？”
柴老看了他一眼，缓缓道：“那圣教就会用他们自己找到的新证据，重新确定古树主脉的方位。他们会绕着东土海岸再挖一遍——把攻城圣器对准太虚墓朝西的方向，一路掘过来。”
萧衍没有说话。他脑中快速拼合着所有信息：圣教在渊桥挖到咬痕，周洗取走活根，荒侯府封存遗卷，圣教逼交遗卷，又以清查之名搜港，同时攻城圣器已在东土朝太虚墓方向行进——如果圣教拿回遗卷或找到主线，他们会从西大陆方向反向挖向太虚墓，与东土正面推来的那支队伍形成合围。
柴老的声音沉稳而带着金属般的安全感：“年轻人，你既然能从东土到西大陆，又能在圣教的眼皮底下摸进这间牢房，那你应该明白。周洗当年写下那卷东西，不是为荒侯府，也不是为圣教。他是为了让古树回归它该在的地方。你若是接了他这趟路，就别让圣教把那节古根用错地方。”
萧衍在门外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他开口：“柴老，三日后联席会上，你会作证吗？”
柴老没有说话。但他从墙角直起身来，朝铁门的方向缓慢而明确地点了一下头。
萧衍没有再问。他将腰牌从锁扣中抽出，铁门重新锁合。暗淡的灯光下，他朝甬道另一端走去，巴椒的鼓声再次在远处轻响了一记，像是捎来一声无声的应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