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玉良的话，像一块冰，掉进滚烫的茶杯里，没有激起水花，却让整杯茶的温度迅速下降。
林远的手指松开了那份文件。
他将文件重新装回牛皮纸袋，动作不疾不徐，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份普通传阅件。
然后，他将纸袋平放在桌面，推回到高玉良面前。
“高书记，这份协查通报，按照程序，应该由省委巡视组正式函告我们县委。”
林远的声音很平静，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您现在以个人名义拿给我看，是代表省纪委向我个人下达指示吗？”
高玉良的眼角抽动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，这个年轻人非但没有惊慌失措，反而第一时间抓住了程序上的瑕疵，把问题又抛了回来。
这不是个人谈话，这是职务行为。职务行为，就必须讲规矩，讲程序。
“我只是让你提前看一看，有个心理准备。”高玉良的语气冷了下来，“文件下午就会通过机要渠道送到李建民的办公桌上。”
“那我就等下午的文件。”
林远微微欠身。
“高书记，您是省里来的领导，可能对我们县里的情况不太了解。”
“农机厂棚改项目，是县委常委会集体决议通过的重点民生工程，关系到几百户下岗职工的回迁安置。苏氏集团作为投资方，前期已经垫付了巨额资金，用于职工的社保补缴和临时安置。”
“现在市里一份来源不明的协查通报，就要冻结项目全部账户。一旦资金链断裂，项目停摆，几百户刚刚安抚下去的职工势必会再次聚集。到时候，引发的群体性事件，这个维稳责任，是由市里承担，还是由我们青林县承担？”
林远没有提自己，句句不离“县委”，不离“民生”，不离“维稳”。
他把自己完全藏在了青林县委的集体决策和全县稳定的大局后面。
高玉良沉默了。
他双手抱在胸前，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。
这份通报的背后是什么，他心里有数。这是市里某些人为了利益，在对青林县的一个项目进行精准狙杀。
他把文件提前拿给林远看，一是为了敲打，二是为了试探。
他想看看，这个被李建民和夏婉秋同时看好的年轻人，在泰山压顶之时，究竟是个什么成色。
是会惊慌失措，到处求援？还是会冲动冒进，找市里理论？
或者，是像现在这样，不卑不亢，用体制内最正统、也最无解的武器——“程序”和“大局”，打起了太极。
“你的意思，是青林县准备顶住不办？”高玉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迫感。
“我的意思是，一切都要按规矩办。”
林远迎着高玉良的目光。
“收到正式公文后，我会第一时间向李建民书记汇报。县委将召开紧急会议，评估此事可能带来的社会稳定风险，并就协查通报的内容，向市里相关部门进行核实。在没有得到市里关于维稳预案的明确答复前，县里任何部门，都不会擅自执行这份通报。”
一套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不执行？不。是“暂缓执行”。
理由？“评估维稳风险”，“核实情况”。
每一条都占着理，每一条都符合组织原则。
高玉良盯着林远看了足足有十秒钟，忽然笑了。
“好一个按规矩办事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文件，重新放回抽屉，上了锁。
“林远，你让我很意外。”高玉良重新坐回沙发上，端起茶杯，“你比我想象的，要老练得多。”
“高书记过奖了。在您面前，我只是个学生。”林远姿态放得很低。
“行了，我这里没别的事了。你刚上任，县委办一摊子事，去忙吧。”高玉良挥了挥手。
“那我先告辞了。”
林远转身，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门被轻轻带上。
高玉良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，眼神变得复杂。
他拿起桌上的保密电话，拨通了一个省城的号码。
“楚部长，我刚和林远谈完。是个好苗子，也是个硬骨头。东江市那帮人，怕是选错了对手。”
……
林远走出招待所大楼，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。
他没有直接回县委大院，而是沿着马路，慢慢地走着。
口袋里的手机安静如鸡，但他知道，从他踏出高玉良房间的那一刻起，这部手机可能就已经不再安全。
市里直接通过省纪委转办协查通报，这种手段，已经超出了常规的政商博弈范畴。
这是降维打击。
对方显然是要一击致命，不给他任何喘息和反应的机会。
林远走到一个十字路口，停下脚步。街角有一个不起眼的公用电话亭。
他走过去，拉开门，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。
“咔哒”一声，硬币投下。
他拿起有些油腻的话筒，按下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。
电话只响了一声，就被接起。
“喂。”
是苏清影的声音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“是我。”林远压低了声音，“你那边，情况怎么样？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消息很灵通。”苏清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笑，“就在今天上午九点，我们在省城建行的两个核心账户被冻结了。理由是，配合东江市纪委，调查化肥厂国资流失案。”
林远的心沉了下去。
对方的动作，比他预想的还要快，还要狠。
直接在省城动手，釜底抽薪。
“农机厂项目的资金账户呢？”
“那是我们集团在青林县本地开设的独立账户，他们暂时还没动。”苏清影的声音变得凝重，“但是，原计划明天从省城账户划拨到青林县的五千万工程款，现在已经拨不过来了。”
“这笔钱是用来支付给施工单位和材料供应商的。一旦违约，整个项目立刻就会停工。到时候，别说回迁房，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。”
林远握着话筒的手，指节有些发白。
这才是真正的杀招。
冻结账户只是前奏，引爆项目工地的劳资纠纷，让林远深陷群体性事件的泥潭，彻底断送他的政治前途，这才是对方的最终目的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林远深吸一口气，“你那边稳住，不要自乱阵脚。资金的事，我来想办法。”
“林远，这不是钱的事。”苏清影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担忧，“对方的层级太高，你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远打断了她。
“你只要相信我。”
挂断电话，林远没有立刻离开电话亭。
他静静地站着，听着话筒里传来的“嘟嘟”忙音。
冰冷的危机感，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几乎要将他吞没。
他现在就像一个走在悬崖钢丝上的人，脚下是万丈深渊。
而那份他刚刚才见过的协查通报，正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利剑。
他回到县委后，该如何向李建民汇报？
是一五一十地陈述利害，将李建民彻底绑上自己的战车？还是有所保留，静观其变？
李建民，这位刚刚帮他扫清障碍、让他坐稳县委办主任宝座的县委书记，在面对来自市里的雷霆高压时，会作何选择？
是会力保他这个刚刚崭露头角的“干将”，还是会挥泪斩马谡，用他的官帽子来换取青林县的暂时安宁？
林远走出电话亭，抬头看了看县委大院的方向。
那里，正有一场决定他生死去留的真正考验，在等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