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县委大楼，空气里的味道似乎都变了。
走廊里，几个端着文件行色匆匆的干部看见林远，都下意识地停住脚步，挤出笑，喊一声“林主任好”。
林远一一点头回应，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他没有回自己三楼那间刚刚收拾出来的办公室，而是径直上了四楼。
县委书记李建民办公室的门紧闭着。
林远在门口站定，没有敲门，而是先敲了隔壁秘书间的门。
李建民的秘书小王正在整理文件，看到林远，立刻站了起来，有些拘谨。
“林主任。”
“王科长，书记在吗？我这边有非常紧急的工作，需要马上向书记汇报。”
林远没有用“我找书记有事”这种说法，而是直接定义为“紧急工作汇报”。
小王不敢怠慢，连忙道：“书记在里面，我这就去通报。”
“麻烦了。”
小王进去不到半分钟，就出来对林远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林远整理了一下衣领，推门进去。
办公室里烟味很重。李建民正站在巨大的窗户前，看着楼下车来车往的县委大院，手里夹着一支已经燃了半截的烟。
他没有回头。
“什么事，这么急？”
李建民的声音隔着烟雾传来，带着一丝疲惫。
林远将门轻轻带上，走到办公桌前站定，没有坐。
“书记，刚刚省委巡视组的高书记找我谈话了。”
林远一开口，就点出了信息来源的层级。
李建民的背影僵了一下。他缓缓转过身，将烟头在烟灰缸里用力摁灭。
“高书记找你？谈了什么？”
李建民的目光落在林远脸上，眼神锐利。新提拔的县委办主任，在上任第一天就被省委巡视组的副组长单独约谈，这本身就极不寻常。
“高书记向我通报了一个情况。”林远语速平稳，用词审慎，“市里，可能要对苏氏集团在青林县的投资项目，采取一些措施。”
他用了“通报”、“情况”、“可能”、“一些措施”这些模糊而富有弹性的词。
李建民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什么措施？”
“高书记没有明说，只是提到，省纪委转办了一份来自东江市的协查通报，内容涉及苏氏集团总裁苏清影本人，以及农机厂棚改项目。”
林远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高书记的意思是，让我们县里，有个心理准备。”
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李建民没有说话，他只是盯着林远，眼神里的审视意味越来越浓。
他想从林远的脸上，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。
但他失败了。
林远站得笔直，神色平静，像是在汇报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日常工作。
许久，李建民才缓缓开口，声音干涩。
“心理准备？要我们准备什么？”
林远没有回答，只是沉默地看着李建民。
这种时候，说得越多，错得越多。他已经把球踢了出去，现在需要接球的，是李建民。
李建民拉开椅子，重重地坐了下去。
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，却没有点燃，只是放在指间无意识地捻动。
市里。
省纪委转办。
协查通报。
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，就是一座压下来的大山。
李建民很清楚，这不是针对苏氏集团，更不是针对农机厂项目。
这是冲着他，或者说，是冲着他刚刚扶上位的林远来的。
他刚刚在常委会上全票通过了林远的任命，用刘明和王振的妥协，换来了对县委班子的绝对掌控。
结果，还不到两个小时，市里就用这种方式，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“既然是市里的要求，还是通过省纪委下来的，那我们……就要无条件配合。”
李建民终于开口了。他说这话的时候，没有看林远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支不断被他捻动的香烟上。
这是在撇清关系。
也是在给林远传递信号：这件事，县里保不了你，你自己看着办。
林远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。
挥泪斩马谡，是每一个主政者在必要时都必须做出的抉择。
“书记，我理解。”林远的声音依旧平静，“坚决执行上级指示，是我们的组织原则。”
李建民抬起头，看了林远一眼。他以为林远会辩解，会求援，会诉说项目的种种不易。
但他没有。
林远话锋一转。
“只是，有几个具体的执行问题，还需要请书记您来定夺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，农机厂棚改项目，是县委常委会的集体决议，并非我个人行为。现在要冻结项目账户，是否需要再上一次常委会，对原决议进行调整？这个程序，由谁来启动？”
李建民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第二，苏氏集团前期垫付的八百多万，已经全部用于补缴三百多名下岗职工的养老和医疗保险。这笔钱，账目上记得清清楚楚。一旦项目账户被冻结，后续的工程款无法到位，项目立刻停摆。那三百多名刚刚拿到社保本、以为生活有了盼头的下岗职工，明天一早，会不会来县委大院门口，请书记您给个说法？”
李建民捻动香烟的手指，停住了。
林远的声音不高，却像一记重锤，狠狠砸在他的心口上。
维稳！
这两个字，是悬在所有地方一把手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尤其是现在，省委巡视组还在县里。
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，爆发上百人的群体性事件，围堵县委大院。他这个县委书记的政治生命，也就走到头了。
“第三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。”
林远上前一步，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高书记今天跟我说，这份协查通报，目前只有他一个人知道。正式的公文，要到下午，才会通过机要渠道送达。高书记提前向我透露这个消息，是让我有个心理准备。”
“书记，您觉得，高书记是想让我准备什么？是准备引颈受戮，还是准备……把问题，解决在爆发之前？”
李建民猛地抬起头，死死盯住林远。
林远的话，像一道闪电，劈开了他脑中的重重迷雾。
高玉良的举动，大有深意！
如果他真想让青林县执行，大可不必多此一举，直接等公文下来，看青林县的笑话即可。
他提前透露，本身就是一种态度！
李建民看着林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，忽然感到一阵寒意。
这个年轻人，不仅把市里对手的招数看得一清二楚，甚至连省里领导的心思，都揣摩得分毫不差。
他不是在求援。
他是在给自己，给李建民，找一条唯一的活路。
“你……想怎么做？”李建民的声音沙哑，他发现自己竟然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，牵着鼻子走了。
“我不想怎么做，书记。我只想知道，县委是什么态度？”林远把问题又抛了回去。
李建民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知道，他没得选。
林远已经用“维稳”这根最粗的绳子，将他自己和整个青林县委，都牢牢地绑在了一起。
保林远，就是保项目，就是保稳定，就是保他李建民自己的乌纱帽。
“市里下来的文件，我们当然要执行。但是……”李建民睁开眼，目光重新变得锐利，“执行，也要讲程序，讲方法。不能盲目执行，不能机械执行。”
“农机厂项目，关系到几百户职工的切身利益，关系到我县的社会稳定大局。在没有拿出妥善的维稳预案之前，任何部门都不能擅自行动。”
李建民看着林远，一字一顿地说道。
“林远同志，你是县委办主任，是县委的大管家。这件事，由你牵头，联合财政、住建等相关部门，立刻对项目的‘涉稳风险’进行全面评估。形成书面报告，向市里反馈我们的关切。”
林远心中一动。
成了。
“我明白了，书记。”
“这个评估，要细致，要扎实，要把所有可能出现的问题，都考虑进去。不能有疏漏。”李建民补充道，“时间上，有没有困难？”
“报告书记，评估一项重大项目的社会稳定风险，涉及面广，需要走访的部门和群众也多。按照最快的流程，也需要三天时间。”
林远给出了一个数字。
“三天？”李建民眉头一皱，随即又舒展开，“好。那就给你三天。”
“这三天里，我只要一个要求。”李建民用手指敲了敲桌面，“稳住。不仅要稳住项目，更要稳住人。”
“请书记放心。”
林远转身离开。
在他身后，李建民拿起桌上那根被捻得变了形的香烟，点燃，深深地吸了一口。
烟雾缭绕中，他的眼神晦暗不明。
只有三天。
他把宝，押在了这个年轻人身上。
如果三天后，林远拿不出翻盘的底牌，那他李建民，就只能亲自斩断这根绳子，弃车保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