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拉开后排的椅子坐下。
三号会议室里烟味还没散尽。十一名县委常委按顺位落座。
李建民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正中。
他面前摆着一份文件，茶杯里的水冒着热气。
左手边是副书记，右手边是纪委书记夏婉秋。
组织部长王振坐在靠后的位置。
林远注意到，王振面前的笔记本合得严严实实，手里没拿笔。眼窝深陷，两鬓的白发似乎一夜之间多了一片。
李建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，没喝，又放回原处。
杯底磕在实木桌面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。
“同志们，开会。”李建民声音不大，但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。
“省委第二巡视组已经进驻。高玉良书记在动员会上的讲话，大家都听了。非常时期，青林县委班子必须是一个声音，一个步调。”
李建民目光扫过全场。
“昨天的常委会没开完。今天接着议。”
他身子往后靠了靠。
“关于县委办主任的人选问题，大家再谈谈看法。”
话音落下，会场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本土派的几名常委互相交换着眼神。
宣传部长拧开保温杯盖，政法委书记拿起笔在纸上画着圈。
他们都在等。等王振开这个头。
昨天王振为了推刘明上位，跟夏婉秋针锋相对，寸步不让。今天重开，必然是一场更激烈的刺刀见红。
王振动了。
他双手按在桌沿上，身子微微前倾。
“我先说两句吧。”王振的声音有些沙哑，像是喉咙里卡着一把沙子。
几名本土派常委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，坐直了身子。
王振没看任何人，目光死死盯着自己面前那个合拢的笔记本。
“昨天会上，我提议由刘明同志接任县委办主任。但就在昨晚，情况发生了变化。”
王振顿了一下。
会场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“刘明同志因为严重的个人违纪问题，已经被纪委采取了留置措施，正在接受审查。”
这句话一出，宣传部长的手一抖，保温杯里的水洒在了桌面上。
没人去擦。
几道震惊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王振，又转向对面的夏婉秋。
夏婉秋面无表情，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，仿佛没听见。
王振喉结滚动了一下，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。
“这是我用人失察。组织部在干部考察环节，工作做得很不细致。我向县委检讨。”
会场里死一般寂静。
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。
本土派的常委们全懵了。
带头大哥非但没有冲锋，反而一上来就自断一臂，直接把刘明钉死在了耻辱柱上。
林远坐在后排，手里握着笔，纸上干干净净。
他看着王振灰败的侧脸。
刀刃悬在头顶的滋味，王振已经尝透了。
“县委办是中枢机构，主任的位置一天也不能空。”王振的声音大了一点，似乎在给自己壮胆。
“林远同志虽然年轻，任正科级的时间不长。但在这次迎检工作中，他大局观强，应对突发事件有理有节，能力非常突出。”
王振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代表组织部，提议由林远同志出任县委办主任。各项考核程序，组织部会加急走完。”
说完，王振像被抽干了力气，重重地靠回椅背上。
整个会议室陷入了诡异的死寂。
昔日处处给林远穿小鞋、恨不得将他踩在脚底的本土派核心，此刻正捏着鼻子，亲手将林远送上县委大管家的宝座。
而且是用这种近乎屈辱的妥协方式。
政法委书记张了张嘴，看了看王振，又看了看李建民，最终把话咽了回去。
连王振都低头了，谁还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触霉头。
李建民目光平静，似乎对这一切早有预料。
他再次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“王部长能及时纠正错误，从大局出发，这很好。组织工作就是要实事求是，不拘一格降人才。”
李建民放下茶杯，目光扫视全场。
“其他同志，还有不同意见吗？”
没人出声。
宣传部长拿纸巾默默擦着桌上的水渍。
“既然没有不同意见，那就举手表决吧。”
李建民率先抬起右手。
“同意林远同志担任县委办主任的，请举手。”
夏婉秋毫不犹豫地举起手。
常务副县长、统战部长相继举手。
王振咬了咬牙，缓缓抬起右臂，举过肩膀。
看到王振举手，剩下的本土派常委们知道大势已去。
一只只手陆陆续续地举了起来。
林远坐在后排，看着那一片举起的手臂。
他没有激动，也没有狂喜。
只有一种极其冷静的透彻。
在这间屋子里，没有绝对的对错，只有筹码的重量和利益的置换。
“全票通过。”
李建民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，一锤定音。
“会后，组织部抓紧下发任命文件。林远同志，你要尽快进入角色，把县委办的担子挑起来。”
林远站起身，微微欠身。
“服从组织安排。”
多余的废话一句没有。
李建民合上面前的文件。
“散会。”
常委们陆续起身离场。
王振走得最快，甚至没有跟旁边的人打招呼。他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，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
夏婉秋路过林远身边时，脚步没停。
只留下一句极轻的话。
“办公室在三楼，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。”
林远点点头。
他拿起笔记本，走出会议室。
走廊里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水磨石地面上。
正科级，县委办主任。
青林县名副其实的大管家，李建民最核心的幕僚。
从临江镇那个即将背黑锅入狱的底层办事员，到今天屹立于青林县权力中枢。
他用了一年不到的时间。
但这只是开始。
林远刚走到楼梯口，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。
他掏出手机，是个陌生的座机号码。
“喂。”
“林主任吗？我是省委巡视组联络员小周。”
林远停下脚步。
“周秘书，你好。有什么指示？”
“高玉良书记请您现在来一趟招待所。”联络员的声音很公式化。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现在。高书记在房间等您，单独约见。”
林远眼眸微眯。
“好，我十分钟后到。”
挂断电话，林远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高玉良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单独见他？
迎检的雷已经排了，刘明的举报信也化解了。高玉良找他，绝不是为了表扬他工作出色。
十分钟后。
县委招待所，三楼。
走廊里静悄悄的，两名巡视组的工作人员守在电梯口。
林远经过核查，来到走廊尽头的套房门前。
门没关严，留着一道缝。
林远敲了敲门。
“进。”
高玉良的声音从里面传出，透着金属般的冷硬。
林远推门进去。
高玉良没坐在沙发上，而是背着手站在窗前，看着楼下的大院。
“高书记。”林远停在距离办公桌一步远的地方。
高玉良转过身，目光锐利地打量着林远。
“听说，就在刚才，县委常委会全票通过了你的任命。林主任，恭喜啊。”
高玉良的话里听不出喜怒。
“服从组织安排，多做事，少犯错。”林远回答得滴水不漏。
高玉良走到办公桌前，没有坐下。
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个没有封口的牛皮纸袋。
“青林县的班子，很有意思。有人急着销毁证据，有人急着做政治交易。”
高玉良盯着林远的眼睛，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。
“林远，你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做事，往往喜欢留一手。”
林远神色不变。
“高书记的话，我不太明白。”
高玉良冷笑了一声。
“不明白没关系。看看这个。”
他将那个牛皮纸袋扔在桌面上，推到林远面前。
“市里刚发来的绝密协查通报。省纪委转办的。”
林远看了一眼高玉良，伸手抽出纸袋里的文件。
只有薄薄的两页纸。
这是一份关于东江市某大型国企改制中国有资产流失的协查通报。
林远的目光快速扫过第一页，都是些套话。
当他翻到第二页，目光落在最后一行需要青林县配合调查的人员名单时，呼吸猛地一滞。
名单上只有三个名字。
前两个是市里的干部。
第三个名字，赫然印着：苏清影。
通报最后附着一行红字批注：涉嫌重大违法违规资金运作，请青林县委配合冻结其在辖区内所有投资项目账户。
林远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纸张边缘被捏出了一道折痕。
苏清影。
苏氏集团总裁，他在青林县最大的外援，也是他一手引进农机厂棚改项目的核心资本。
现在，市里直接下令冻结账户。
这不是针对苏清影。
这是有人在市里做局，要通过斩断苏清影的资金链，彻底绞杀他在青林县的全部政绩。
“看清楚了？”高玉良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。
林远抬起头，眼神深邃得像一口枯井。
“看清楚了。”
高玉良双手撑在桌面上，身子前倾。
“这份通报，半个小时前刚到我手里。李建民还不知道。”
高玉良盯着林远。
“林主任，你的新官上任三把火，还没点着，底薪就被抽了。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林远将文件重新装回纸袋，平放在桌面上。
“该怎么办，就怎么办。”
林远声音平静，听不出一丝慌乱。
但只有他自己知道，这只看不见的手，已经从东江市，直接伸向了他的咽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