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人民医院的住院部大楼在夜色中亮着惨白的光。
桑塔纳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,林远推门下车,晚风带着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“你们在车里等我。”他对张涛和司机老周说。
张涛有些不放心:“主任,我陪您上去吧?万一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林远的语气很平静,“我一个人方便些。”
他在医院门口的水果摊上,买了一个果篮。老板手脚麻利地包上塑料纸,系上一个俗气的红色蝴蝶结。
提着果篮,林远像一个普通的探病家属,走进了住院部大楼。
陈立国,前矿业集团总经理,因侯建军案被监视居住。地点,心血管内科,307病房。
这是林远从公安局长赵铁军那里要来的信息。
病房在走廊尽头,门口坐着两个穿便服的男人,正低头抽着烟,脚边一地烟头。他们不像警察,更像是侯建军或者王振那边派来看守的人。
看到林远走近,其中一个平头男人站起身,拦住了他。
“干什么的?”
“我找陈立国,他是我表叔。”林远把果篮往前递了递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一丝怯意,“从老家过来,听说他病了,过来看看。”
平头男人上下打量着林远,眼神里满是怀疑。
“有规定,不能探视。”
“通融一下,大哥。”林远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软中华,塞了过去,“我就进去说两句话,家里老人不放心,我得回去有个交代。”
平头男人掂了掂手里的烟,没有接,但脸色缓和了一些。
“不是我不给你面子,是纪委的规矩。陈立国是重要涉案人员。”
“我懂,我懂。”林远点头哈腰,姿态放得很低,“我就问问他身体怎么样,别的什么都不说,五分钟就出来。”
另一个男人也站了起来,走到门口,朝里面看了一眼,然后对平头男人摇了摇头。
气氛僵持住了。
林远收回烟,叹了口气,像是很为难。
“那好吧,既然是纪委的规矩,我肯定遵守。我是县委办的,叫林远,不能给组织添麻烦。”他拿出自己的工作证,在两人面前晃了一下,又迅速收回,“这样,我把果篮放这儿,两位大哥辛苦一下,等会儿帮我转交给他,就说他外甥来看过了,让他安心养病。”
县委办,林远。
这三个字的分量,远比一包中华烟要重。
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,眼神瞬间变了。他们只是侯系或者本土派用来看门的小角色,哪里敢得罪县委办的主任。尤其是这位林主任,最近在青林县的风头正劲,连侯建军都栽在了他手里。
平头男人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尴尬的谄媚。
“哎呀,原来是林主任,您看这……我们也是拿钱办事,有眼不识泰山。”他连忙侧身让开一条路,“您请进,您请进。我们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林远点点头,没再多说,推门走进了病房。
病房里光线昏暗,只有一盏床头灯亮着。
陈立国躺在病床上,手上打着点滴,脸上罩着氧气面罩,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。曾经那个在矿上说一不二的土皇帝,此刻像一只被抽掉脊梁的丧家之犬。
听到开门声,他费力地转过头,看到林远时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和警惕。
林远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,拉过一张椅子,在床边坐下。
他没有开口,只是安静地剥了一个橘子,将橘子皮放在旁边的垃圾桶里。
病房里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陈立国的声音从氧气面罩后传来,沙哑,虚弱。
“陈总,路过医院,听说您身体不舒服,过来看看。”林远把剥好的橘子掰了一半,递过去。
陈立国没有接,只是冷笑了一声。
“看我死了没有?让你失望了,暂时还死不了。”
“侯县长的事,是侯县长的事。”林远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,语气平淡,“您在矿业集团这么多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,县里是清楚的。”
这句话,像一根针,扎进了陈立国的心里。
他被侯建军推出来顶罪,成了弃子。现在,侯建军倒了,他却还被关在这里,生死未卜。
“清楚?”陈立国的情绪激动起来,呼吸变得急促,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跳动,“他们清楚个屁!我替他侯建军背了黑锅,他倒好,进去了。我呢?我落了什么好?”
林远静静地听着,等他发泄完。
“陈总,您先别激动,身体要紧。”林远递过去一杯水,“您是老矿山了,矿上的情况,没人比您更清楚。现在集团停摆,三百多号工人的工资发不出来,天天在县委闹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。
“赵刚现在接了您的位置,可他一问三不知,只说账本都被纪委封存了。这个烂摊子,总得有人收拾。”
赵刚。
听到这个名字,陈立国眼中的怨毒几乎要喷出火来。
赵刚是组织部长王振的人,一直跟自己不对付。自己刚倒下,他就迫不及待地坐上了那个位子。
“他赵刚?”陈立国又是一声冷笑,笑声里满是鄙夷和不屑,“他懂个狗屁!他除了会跟在王振屁股后面摇尾巴,还会干什么?”
“所以,我今天来,是想请教陈总。”林远身体微微前倾,压低了声音,“集团账上没钱,工人的工资总要发。您是明白人,这笔钱,到底去了哪里?”
陈立国沉默了,警惕地看着林远。
他恨侯建军,也恨赵刚,但他不傻。林远是李建民的人,跟他们都不是一路。把事情捅出来,对他自己有什么好处?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闭上眼睛,一副拒绝沟通的样子。
林远并不意外。
“陈总,您想想,侯建军已经倒了,他那一系的人,自顾不暇。您现在孤身一人,谁能保你?”
“您替他背了炸药的锅,他又是怎么对您的?在医院里安排人,想让您永远闭嘴。这份‘情义’,您忘了吗?”
这两句话,让陈立国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他死死地盯着林远,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恐惧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”林远的声音很轻,却像重锤一样敲在陈立国心上,“夏书记已经控制了那个医生。您现在是纪委的重点保护证人。”
陈立国彻底慌了。他本以为自己只是个弃子,没想到自己已经成了一枚随时可以兑掉的死棋。
林远继续说道:“您现在只有两条路。一条,是继续扛着,把所有事烂在肚子里,等案子定了,一个人去监狱里慢慢后悔。另一条,是把事情说清楚,戴罪立功。孰轻孰重,您自己掂量。”
“我把您当自己人,才跟您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。赵刚现在巴不得您把所有责任都扛下来,他好干干净净地接手。您甘心吗?您辛辛苦苦干了半辈子,最后成全了他?”
“甘心吗”三个字,彻底击溃了陈立国的心理防线。
他猛地坐起身,扯掉了脸上的氧气面罩,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“他妈的!”他狠狠一拳砸在床板上,“我凭什么要成全他!”
他双眼通红地看着林远,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“林主任,账本!账本在集团能查出个屁!他赵刚敢不敢去查宏泰矿业的账?”
宏泰矿业。
林远心中一动,这个名字,在前世的记忆里似乎有些模糊的印象。
“每年几百万的设备租赁费,都是走的这个宏泰矿业!”陈立国咬牙切齿地说道,“租的都是些什么?一堆报废的机器,拉到矿上摆个样子,转手就以折旧的名义处理了!钱,就这么洗出去了!八百万的欠薪,至少有五百万,都进了那个无底洞!”
林远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破局的关键,找到了。
“宏泰矿业……”他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。
“林主任,你帮我,我帮你。”陈立国喘着气,凑到林远耳边,“我知道的,远不止这些……”
林远站起身,重新帮他把氧气面罩戴好。
“陈总,您好好休息。您今天说的话,我会如实向领导汇报。请您相信组织。”
他拿起那个还没动过的果篮,似乎想带走,想了想,又放了下来。
走到病房门口,他的手刚搭上门把手。
“林主任!”
陈立国在身后叫住了他。
林远回过头。
陈立国挣扎着靠在床头,目光复杂地看着他,嘴唇翕动了几下,最终压低了声音,一字一顿地说道:
“宏泰矿业的老板,是王振部长的小舅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