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建国一行人离开后，办公室里只剩下残余的烟味和水杯里未曾动过的茶水。
林远靠在椅背上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，目光落在笔记本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名字上。
坐以待毙，从来不是他的风格。
把希望寄托在刘明那支笔上，无异于与虎谋皮。那份建议启动紧急救助的报告，递上去只会石沉大海，最终成为刘明攻讦自己办事不力的证据。
李建民要的是平息事态，而不是一份走流程的报告。
“张涛。”林远拿起桌上的电话。
秘书张涛几乎是立刻就推门进来，手里还拿着一份刚打印的文件，显然一直在门口候着。
“主任。”
“通知督查科的老周，备车，我们现在去一趟矿业集团。”
张涛愣了一下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。现在已是下午四点多，快到下班时间了。
“现在去？”
“对，现在。”林远已经站起身，开始穿外套，动作没有丝毫迟疑。
他知道，此刻的矿业集团，必然已经收到了消息，正等着自己。去早了，对方准备充分；去晚了，找不到人。这个时间点过去，正好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。
车子是黑色的桑-塔-纳2000，县委办的标配。
林远坐在后排，闭着眼，脑中飞速盘算着矿业集团那份卷宗里的信息。
三百多名职工，半年欠薪，总额高达八百多万。集团账户上，却只有不到十万的余额。钱，显然是被挪走了。而侯建军倒台后，临危受命接任代总经理的，是赵刚。
卷宗里关于赵刚的介绍只有寥寥数语：原集团副总，组织部长王振的远房外甥。
这层关系，比什么都说明问题。
车子驶出县城，路面渐渐变得颠簸。二十分钟后，一个破败的大院出现在眼前。锈迹斑斑的铁门敞开着，门口“青林县矿业集团”几个油漆剥落的大字，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萧索。
门口的保安亭里，一个穿着旧棉大衣的保安正在打盹。看到县委办的车，他一个激灵站起来，却没有立刻放行，而是拿起电话，似乎在向谁请示。
片刻后，保安放下电话，走到车窗边，脸上堆着客气又疏远的笑。
“请问是哪位领导？”
张涛探出头：“县委办林主任过来调研工作，麻烦开一下门。”
保安搓着手，一脸为难：“不好意思啊，领导。我们赵总今天不在，他去市里开会了，没他发话，谁也不能随便进。”
林远没有说话，只是透过车窗，静静地看着这个保安。
张涛的脸色有些难看，他没想到，一个保安都敢拦县委办的车。
“我们是来调研，不是来找赵总的。你把门打开，我们进去看看情况就走。”
“那可不行。”保安的头摇得像拨浪鼓，“我们这儿情况特殊，刚出了事，现在是特殊时期，有规定，外人一律不准进。”
林`远推开车门，走了下去。
他走到保安面前，语气很平淡：“我不是外人，我是县委派来处理矿业集团问题的。今天我必须进去，或者，你让赵刚现在给我回个电话。”
保安被林远的气场镇住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拨通了电话。
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些什么，保安的脸色变了变，最后还是把手机递给了林远。
“林主任，我们赵总的电话。”
林远接过电话，一个圆滑中带着几分警惕的声音传来。
“哎呀，是林主任吧？实在不好意思，我正在市里参加一个重要的安全生产会议，走不开。您看，您这么大的领导，突然过来，我这边一点准备都没有，太失礼了。”
“赵总客气了。”林远淡淡道，“我不是来检查工作，是来了解情况。三百多名职工的生计问题，等不了。既然你不在，我找你们财务总监聊聊也一样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，随即传来赵刚更加为难的声音。
“林主任，真不巧。侯建军的案子，纪委还在查，我们集团所有的账本、凭证，前两天刚被纪委专案组的同志全部封存带走了。现在公司就是个空壳子，您来了也看不到什么东西，财务总监他……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啊。”
去市里开会。
账本被纪委调走。
两个理由，合情合理，将林远所有的路都堵死了。
林远嘴角泛起一丝冷笑，他甚至能想象到电话那头赵刚脸上得意的表情。
“是吗？那可真不巧。”林远说，“那我就在集团门口等赵总回来，什么时候会议结束，我什么时候进去。”
说完，他没等对方回应，直接挂断了电话，将手机还给保安。
他转身，没有回车里，而是开始打量这个院子。
院子很大，但也空旷。几栋灰扑扑的办公楼，玻璃上积着厚厚的灰尘。院子中央的停车场上，零零散散地停着几辆车，大多是些老旧的皮卡和面包车。
林远的目光，最终落在了一辆崭新的黑色本-田雅-阁上。
在这一堆破车里，这辆车显得格外扎眼。车身擦得锃亮，轮胎上几乎没什么泥土，显然是刚开进来不久。
林远对身旁的张涛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把那辆雅阁的车牌拍下来。”
张涛一愣，不明白林…远为什么突然对一辆车感兴趣，但还是听话地掏出手机，对准那辆车，悄悄拍了张照片。
“主任，这是……”
“没什么。”林远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那紧闭的办公楼大门。
前世的记忆中，组织部长王振是个极其爱面子的人，他这个外甥赵刚，更是仗着这层关系在县里横着走。这辆雅-阁，就是赵刚去年刚提的新车，车牌号他还有点印象。
赵刚人，就在这栋楼里。
“我们走。”林远干脆地转身，重新坐回车里。
张涛和督查科的老周面面相觑，都觉得这位年轻的林主任行事有些让人捉摸不透。气势汹汹地来，被人堵在门口说了几句软话，就这么走了？
车子缓缓掉头，驶离了矿业集团的大门。
从后视镜里，林远能看到那个保安长舒了一口气，随即又拿起电话，像是在邀功。
车厢里一片沉寂。
张涛几次想开口问些什么，但看到林远靠在座椅上，闭着眼睛，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今天这闭门羹，吃得实在窝囊。
本土派的软抵抗，比任何强硬的姿态都更令人难受。他们就像一张看不见的网，将你困在原地，让你有力无处使。
车子行驶到县城的一个十字路口，司机习惯性地问了一句：“主任，回县委大院吗？”
林远睁开眼，眼中没有丝毫的沮丧和怒意，反而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他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“不回去。”
司机和张涛都愣住了。
林远顿了顿，对司机吩咐道。
“师傅，调转车头，去县人民医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