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刚透过百叶窗，在办公桌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影。
林远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。
不是张涛那种规律的三声，而是急促、慌乱的连击。
“主任，出事了！”
张涛推门进来，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，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喘。
林远放下手中的笔，抬头看他，眼神平静。他一夜未眠，脑子里反复推演着从陈立国那里得到的线索，以及如何将这根线，牵到宏泰矿业的账本上。
“楼下，楼下被堵了。”张涛指着窗外，气都有些不匀，“黑压压的全是人，把县委大院门口堵得水泄不通。”
林远站起身，没有立刻走向窗口。
他走到饮水机旁，接了半杯水，慢慢喝了两口。
嘈杂的声浪已经穿透了墙壁和玻璃，隐隐约约地传了上来，像夏日里沉闷的雷。
他走到窗边，拨开百叶窗的一角。
正如张涛所说，县委大院门口，聚集了至少两百多名矿工。他们大多穿着灰扑扑的工装，脸上带着被生活压榨后的疲惫与愤怒。几条白底黑字的横幅被高高举起，上面的字眼刺目。
“我们要吃饭！我们要活路！”
“无良矿业，还我血汗钱！”
人群的最前方，正是昨天来过他办公室的王建国。他手里拿着一个铁皮扩音器，正在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。
林远的目光扫过人群，没有停留，而是向上抬了抬，望向斜对面的另一栋办公楼。
三楼的走廊上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凭栏而立，恰好也朝这边看来。
是县委办第一副主任，刘明。
距离有些远，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，但林远能想象得到，那张笑呵呵的脸上，此刻必然挂着一丝不易察む的冷笑。
这把火，烧起来了。
而且，火势比预想的还要猛，还要快。
赵刚，还有他背后的王振，果然没让自己失望。他们不敢在账目上硬碰硬，便选择了最原始，也最有效的一招——用群众来逼宫。
办公室的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。
张涛手忙脚乱地接起，是县委值班室打来的，询问情况，语气焦急。
紧接着，林远自己的手机也开始震动，是公安局长赵铁军。
“林老弟，怎么回事？我的人报上来，县委门口聚集了上百人，情绪很激动。”
“是矿业集团的职工。”林远的声音没有波澜。
“要不要我派人过去维持秩序？防暴队就在附近待命。”赵铁军的声音很沉。
林远看着窗外那一张张愤怒而绝望的脸，缓缓说道：“不用。他们不是来闹事的，是来要钱的。防暴队一上，性质就变了。”
这正是对手想看到的。
只要发生一点肢体冲突，他这个负责处理此事的新任副主任，就会被扣上一顶“处置不当、激化矛盾”的大帽子。李建民对他的考验，也就到此为止了。
“可这样下去不行，万一冲击办公楼……”
“老哥，相信我，我有分寸。”
挂断电话，林远对张涛说：“给我找一个扩音器来。”
张涛愣住了：“主任，您要干什么？下面人多，太危险了！”
“他们堵在这里，问题总要解决。躲在办公室里，问题不会自己消失。”林远脱下外套，只留下一件白衬衫。
走廊里，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干部在探头探脑，对着楼下指指点点，议论纷纷。
看到林远从办公室出来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，复杂难明。有同情，有担忧，但更多的是一种壁上观的审视。
刘明不知何时也从对面楼里走了过来，正好在走廊上与林远迎面碰上。
“哎呀，林主任，这是怎么搞的？”刘明一脸关切，眉头紧锁，“这些工人也太不像话了，怎么能围堵县委呢？我已经让信访办的同志去沟通了，你可千万别冲动。”
他嘴上说着关心的话，眼睛里却闪烁着看好戏的光。
林远朝他点了点头，没说话，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。
张涛拿着一个半旧的扩音器跑了过来，脸上写满了不安：“主任，真的要下去吗？要不，还是先请示一下李书记？”
“李书记现在也在看。”林远接过扩音器，掂了掂分量。
他知道，此刻县委大院所有办公室的窗帘后面，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自己。其中，就包括二楼书记办公室里，李建民那双深邃的眼睛。
这是李建民给他的考题，他必须亲自作答。
林远一步步走下楼梯，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
县委办公楼的大门紧闭着，几名保安神情紧张地顶在门后。门外，是鼎沸的人声和愤怒的质问。
“让你们领导出来！”
“林远呢？让他出来给我们一个说法！”
林远挥了挥手，示意保安开门。
“吱呀”一声，厚重的玻璃门被拉开一道缝。
一股混杂着汗水、烟草和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林远走了出去。
当他孤身一人，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出现在众人面前时，现场的喧嚣出现了瞬间的凝滞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身上。
王建国看到他，举着扩音器大步上前，双眼通红：“林主任，你总算肯出来了！我们三百多号兄弟等米下锅，今天你要是不给个准话，我们就不走了！”
人群再次骚动起来，叫喊声、质问声汇成一股洪流。
林远没有退缩，反而迎着人群，向前走了几步，站到了台阶的最下沿，与工人们几乎是脸对着脸。
他打开了扩音器的开关，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后，他沉稳的声音响彻整个广场。
“各位工友，各位师傅，我是林远。”
没有官腔，没有多余的客套，开门见山。
嘈杂的现场慢慢安静了一些，众人都在等他的下文。
“大家的心情，我理解。大家的要求，我也都清楚。”林远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，“昨天，王建国师傅已经代表大家，把情况反映给了我。县委、县政府也正在加紧研究方案。”
“研究？又是研究！”人群中有人高声喊道，“我们听够了研究！我们就要钱！”
“对！发工资！”
“马上发钱！”
群情再次被点燃。
林远抬起手，往下压了压。
他等现场稍稍安静，继续说道：“空话、套话，我今天一句也不说。我只在这里，当着大家的面，立一个军令状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有力。
“三天。”
“我只要三天时间。”
“三天之内，拖欠大家的所有工资，一分不少，全部发到各位手上。”
话音落下，全场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，包括带头闹事的王建国。他们预想过无数种可能，或是领导出来打官腔安抚，或是被警察强行驱离，却唯独没想过，会得到这样一个石破天惊的承诺。
短暂的寂静后，是更大的哗然。
“三天？吹牛吧！”
“拿我们当三岁小孩耍？”
“你要是发不出来怎么办？”一个工人扯着嗓子喊道。
这是所有人心中的疑问。
林远将扩音器再次举到嘴边，目光如炬，直视着发问的那个工人，声音通过电流传遍了在场的每一个角落，也传到了楼上每一扇窗户的后面。
“如果三天之内钱到不了账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一字一顿地说道。
“我，林远，引咎辞职！”
县委大楼二楼，书记办公室。
李建民一直站在窗边，面无表情地看着楼下发生的一切。当林远那句“引咎辞职”清晰地传上来时，他一直平举着端着茶杯的手，微微一颤。
眉头，也紧紧地皱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