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来自背后的目光，直到林远走下楼梯，拐过转角，才彻底消失。
他怀里的卷宗，似乎又重了几分。
县委办副主任的办公室在二楼西侧，不大，一张办公桌，两把待客的椅子，一个靠墙的文件柜，仅此而已。
林远将卷宗放在桌上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他没有立刻坐下，而是站在窗边，看着楼下院子里稀疏的几棵梧桐。秋风扫过，卷起几片枯叶。
县委办主任钱卫东，病了。
这个消息，林远在回办公室的路上，已经听给自己带路的一名年轻干事提了一嘴。说是老毛病，高血压犯了，医生建议静养。
静养。
多好的一个词。
林远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arcs的弧度。钱卫东这位在县委办浸淫多年的老主任，显然嗅到了风向，选择在李建民与本土派的角力进入白热化之前，抽身事外，坐山观虎斗。
他这一病，县委办的日常事务，自然就落到了资历最老的第一副主任刘明肩上。
刚才在楼梯口那场看似热情的寒暄，就是刘明送给自己的第一份见面礼。
林远回到办公桌后坐下，给自己泡了一杯茶。茶是秘书张涛提前备好的，茶叶普通，水温正好。
他没有去看那份矿业集团的卷宗，而是先拿起了一份县委办内部的人员分工文件。
刘明，第一副主任，协管全面工作，分管秘书科、后勤科。
权力不大，但位置关键。秘书科是信息中枢，后勤科是服务保障。刘明把这两块抓在手里，等于扼住了县委办的喉咙。
林远的名字排在刘明之后，分管督查科和综合科。
督查科是把刀，但轻易不能出鞘。综合科是支笔，写材料的苦力。
这是标准的权力格局。老资格的坐镇中枢，新来的冲锋陷阵。
林远正看着，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，没等他应声，门就被推开了一条缝。
秘书张涛探进半个身子，脸上带着几分慌张。
“林主任，外面……外面来了几个人，说是矿业集团的，要找您。”
林远放下文件，抬眼看他。
“几个人？”
“五六个，看着情绪不太好。”张涛压低声音，“刘主任办公室的门关着，他们直接就奔您这儿来了。”
林远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来了。
刘明的第二份礼，送得可真快。
“让他们进来吧。”林远语气平静，“再倒几杯水。”
“可是，主任，他们……”张涛有些犹豫，这帮上访的老油条，是出了名的难缠，一旦闹起来，新主任脸上不好看。
“按我说的做。”
张涛不敢再多言，点点头，退了出去。
很快，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压抑的争吵声由远及近。
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，五个穿着破旧工装的男人挤了进来。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，皮肤黝黑，满脸风霜，一双眼睛布满血丝，死死地盯着林远。
“你就是管我们这事儿的林主任？”汉子的声音沙哑，带着一股火药味。
林远没有起身，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。
“几位师傅，先坐下说。张涛，给师傅们看茶。”
那汉子没动，身后的几个人也没动。
“我们不是来喝茶的！”汉子往前踏了一步，几乎要撞到林远的办公桌，“林主任，我们三百多号人，半年没拿到一分钱了！孩子上学的学费，家里老人的药费，都没着落！你们当官的，就这么看着我们饿死？”
他身后的一个瘦高个也跟着嚷起来：“姓侯的进去了，我们不管！欠我们的钱，一分都不能少！今天你们不给个说法，我们就不走了！”
办公室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。
林远依旧平静地看着他们，等他们把话说完。
他没有拍桌子，也没有安抚，更没有许诺。他只是拿起桌上的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。
“师傅，您怎么称呼？”他看向为首的那个汉子。
汉子愣了一下，似乎没料到林远是这个反应。
“我叫王建国。”
“好，王师傅。”林远点点头，在笔记本上写下三个字，“你们的诉求，我清楚了。主要是两点，第一，补发拖欠的工资；第二，落实下岗安置费。”
王建国见他写得认真，火气稍稍降了一点，但语气依旧强硬：“对！这是我们拿命换来的血汗钱！”
“我理解。”林远说，“县委对这件事高度重视，李书记亲自批示，要求尽快妥善解决。我刚接手，情况还在熟悉中。按照信访接待规定，需要先登记核实各位师傅的诉求和基本信息。”
他把笔和本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。
“麻烦王师傅把你们这次来的几位代表的名字、原先的工种、被拖欠的工资金额，都写一下。我们一项一项核对，确保不出错。”
这套极度合规、极度程序化的话术，让王建国准备好的一肚子火气，像是打在了棉花上，无处发泄。
他想发作，可对方态度温和，句句在理，还搬出了县委书记。
他要是不配合，倒显得是他无理取闹了。
王建国和身后几个人对视了一眼，都有些不知所措。
“写这些有啥用？能马上发钱吗？”那个瘦高个不服气地嘟囔。
“马上发钱不现实。”林远坦诚道，“矿业集团的账户现在是什么情况，我比你们更想知道。不摸清家底，我拿什么给大家发钱？空头支票，你们要吗？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说：“我能保证的，是三件事。第一，从现在起，我就是这件事的第一负责人，你们随时可以找我。第二，我会立刻组织专班，进驻矿业集团，核查账目。第三，所有进展，我会定期向你们通报。”
他的话不快不慢，每个字都清晰地送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王建国沉默了。他上访了不知道多少次，见过拍桌子骂人的，见过打哈哈敷衍的，就是没见过像林远这样的。
不急不恼，不推不拖，跟你讲程序，讲道理。
办公室里一时间只有挂钟的滴答声。
“那我们这几天的生活怎么办？家里都揭不开锅了！”一个年纪稍轻的工人忍不住喊道，带着哭腔。
林远看向他，目光温和但坚定。
“关于大家的临时生活困难，我个人非常同情。”他说着，翻开了桌上的那份分工文件，“按照县委办的工作职责划分，信访人员的临时安置和生活救助，由后勤科负责。我会立刻起草一份报告，建议启动紧急救助程序，并提交给分管后勤工作的刘明刘主任审批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王建国。
“只要刘主任批了，我马上让后勤科给各位解决食宿问题。”
这一手，直接把皮球又踢回了刘明脚下。
王建国等人听得云里雾里，他们不知道刘明是谁，但听明白了，管饭的人不是眼前这位林主任。
而躲在自己办公室里，正竖着耳朵听动静的刘明，脸色瞬间就变了。
他没想到，林远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，把难题丢给了自己。
同意救助，等于帮林远稳住了局面，灭了第一把火。
不同意？这帮工人找不到林远的麻烦，肯定会来找他这个“管饭”的刘主任。到时候，事情闹大了，李书记怪罪下来，他这个代管全面的副主任，责任比林远只大不小。
王建国沉默了半晌，他知道今天看来是讨不到真金白银了。
他重重地叹了口气，走上前，拿起笔，在林远的笔记本上，歪歪扭扭地写下了几个名字和数字。
写完，他把笔一放，盯着林远。
“林主任，我们信你这一回。”
他话锋一转，声音陡然变得冰冷。
“我们给你一天时间。明天这个时候，我们不要求把所有钱都拿到手，但必须让我们看到县里的态度，看到真金白银的动静！”
王建国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如果明天我们什么都看不到，那就别怪我们弟兄们不讲道理。三百多号人，会把县委大院的大门，堵得水泄不通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