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将青林县城包裹在一片静谧之中。
林远没有回临江镇，也没有去县委招待所，而是让司机小李把他放在了县一中附近的一条老街上。他独自一人，走在昏黄的路灯下，身影被拉得很长。
调查陷入了死局。
电网调度中心那座数据的堡垒，如同一只铜墙铁壁的巨兽，趴在前方，看得到，却摸不着，更闯不进去。
硬闯，只会惊动里面的看门人，让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销毁一切痕迹，甚至反咬一口。
林远很清楚，官场上的搏杀，最忌讳的就是鲁莽。一击不中，不仅会暴露自己，更会引来对方更加疯狂、更加隐蔽的反扑。
他需要一把钥匙。
一把能够悄无声息打开数据堡垒大门的钥匙。
而这把钥匙，一定掌握在某个人的手里。
一个有权限接触到核心数据，又对吴刚和现有利益集团心怀不满，并且，有能被自己拿捏住的软肋的人。
林远的脑海中，前世二十年官场沉浮的记忆，如同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，泛起层层涟漪。无数的人名、事件、关系网，在涟漪中交织、闪现，最终，一个略显落寞的身影，渐渐清晰起来。
黄建国，人称老黄。
县供电局电网调度中心主任。
一个技术大拿，也是一个出了名的“老古板”。
前世，林远在市发改委工作时，曾因一个电网改造项目与此人打过交道。老黄业务精湛，为人耿直，眼里揉不进沙子，也因此在圆滑世故的供电局体系内备受排挤。局长吴刚对他向来是只用其才，不授其权，将他死死地按在调度中心主任这个技术岗上，升迁无望。
林远记得，几年后青林县电力系统爆出过一次不大不小的贪腐窝案，吴刚虽然靠着侯建军的关系网勉强过关，但也被调去了市里的闲散部门养老。而那次风波中，唯一一个出淤泥而不染、甚至还因为坚持原则受到省公司表彰的，就是老黄。
这样一个性格耿直、被吴刚边缘化的人，天然就是可以争取的对象。
但仅仅是这样，还不够。
想让一个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同志，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去背叛自己的顶头上司，光靠画大饼、讲道义是远远不够的。
必须找到他的软肋，那个让他无法拒绝、甚至愿意为此赌上一切的命门。
林远的思绪继续下沉，记忆的碎片开始重新拼接。
他想起前世有一次饭局，一个从青林县教育系统调到市里的干部，酒后说起一件趣事。说当年青林县一中搞重点班，竞争激烈到了白热化的程度，有个供电局的主任，为了女儿一个名额，差点给当时的教育局长跪下。
供电局的主任……女儿……小升初……
电光火石之间，所有的线索串联在了一起！
就是他，黄建国！
林远清晰地记得，老黄有个独生女，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。算算时间，1999年的这个夏天，正好是她小升初的关键时期。
找到了！
林远停下脚步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夜风吹过，带着一丝凉意，他却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开始燥热起来。
他拿出手机，没有打给任何人，而是翻出下午存下的一个号码，发了条短信过去：“张涛，睡了没？帮我查个事，县供电局调度中心主任黄建国的家庭住址，急。”
县委办秘书张涛的电话，很快就回了过来。
“林镇长，这么晚了还没休息？”
“有点事，睡不着。拜托你了，这件事，只你知我知。”林远的声音沉稳而有力。
张涛是聪明人，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分量，不再多问：“好，我马上想办法，十分钟后给您回信。”
不到十分钟，短信回了过来，上面只有一个地址：县一中家属院，3号楼，2单元，401。
林远删掉短信，拦了一辆出租车，直奔县一中。
……
第二天下午，五点半。
县一中放学的铃声准时响起，成群结队、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从校门口涌出，像归巢的鸟雀。
校门斜对面，一家不起眼的小卖部门口，林远穿着昨天那身蓝色夹克，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，安静地靠在墙边，目光平静地看着人潮。
他已经在这里等了近一个小时。
终于，一个身材微胖、戴着黑框眼镜、头发有些稀疏的中年男人，推着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，从人群的另一头慢慢走了过来。
正是黄建国。
他没有回家属院，而是停在了校门口，踮着脚尖，焦急地在涌出的学生中寻找着什么，脸上写满了为人父母的期盼与关切。
很快，一个扎着马尾辫、背着沉重书包的小姑娘，从人群中挤了出来，一看到他，便有些不高兴地嘟起了嘴。
“爸，不是跟你说了不要来接我嘛，同学都看着呢！”
“嘿嘿，爸顺路，顺路。”老黄讨好地笑着，接过女儿沉甸甸的书包，小心地放在自行车前面的车篮里，“走，回家，你妈给你炖了排骨汤。”
父女俩推着车，慢慢地朝着家属院的方向走去。
林远掐掉嘴里的烟，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。
在经过一条僻静小巷的路口时，林远加快脚步，仿佛是刚从巷子里出来，恰好与他们走了个碰头。
“哎，您是……供电局的黄主任吧？”林远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不确定。
黄建国停下脚步，扶了扶眼镜，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朴素、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的年轻人，搜寻了半天记忆，也没想起来在哪见过。
“我是黄建国，您是？”
“黄主任您好，我是临江镇的林远。”林远热情地伸出双手，主动握了上去，“去年县里开安全生产会议，我有幸见过您一次，您当时在会上关于电网安全冗余的发言，真是让我印象深刻，太专业了！”
千穿万穿，马屁不穿。尤其是一个技术干部，最得意的莫过于自己的专业能力得到认可。
果然，听到这话，老黄脸上的警惕放松了些许，扶着车把的手也松开了，回握住林远：“哦，临江镇的林镇长，久仰久仰。年轻有为啊！”
“黄主任过奖了。”林远笑了笑，目光自然地落在他身边的女孩身上，赞叹道，“这是您女儿吧？真水灵，学习肯定很好。”
提到女儿，老黄脸上露出一丝骄傲，但很快，又被一抹愁云所取代，只是勉强笑了笑，没接话。
林远知道火候到了，话锋一转，状似无意地感慨道：“唉，现在当父母真是不容易啊。我一个亲戚家的孩子，今年也小升初，为了进县一中那个重点班，一家人愁得头发都白了。听说那重点班，一个名额炒到好几万，还不一定有门路呢。”
“重点班”三个字，像一根针，精准地刺中了老黄心中最敏感的那根神经。
他的脸色瞬间就变了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，眼神也黯淡了下来。
看到他这副表情，林远心中大定。他没有再往下说，而是换上一副关切的语气：“看我，跟黄主任您一见如故，就拉着您聊个没完，耽误您回家吃饭了。改天，改天我一定登门拜访，再向您请教电网方面的问题。”
说完，他便要转身告辞。
这种欲擒故纵的姿态，反而让老黄心里有些急了。他下意识地喊住了林远：“林镇长，等等！”
林远转过身，脸上带着一丝疑惑：“黄主任，还有事？”
老黄犹豫了片刻，看了一眼旁边似懂非懂的女儿，压低了声音，带着几分试探和最后一丝希望问道：“林镇长，您……您路子广，认识人多。那个……县一中的事，您刚才说……您亲戚家……”
他话说得语无伦次，但林里的意思，林远听得清清楚楚。
林远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，他沉默了片刻，仿佛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。
他看了一眼老黄那因为紧张而微微渗出汗珠的额头，和他那双充满恳求与期盼的眼睛，缓缓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千钧：
“黄主任，不瞒您说，我跟县教育局的刘局长，还算能说上几句话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直视着老黄的眼睛，抛出了那个让对方无法拒绝的橄榄枝。
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，您家千金确实有这个需要，我可以豁出这张脸，去求求刘局长。一个重点班的特批名额，我想，刘局长应该会给我这个面子。”
老黄的呼吸，瞬间停滞了。
他瞪大了眼睛，难以置信地看着林远，仿佛在听天方夜谭。
一个镇长，敢说能从教育局长手里，拿到县一中重点班的特批名额？这得是多大的面子？多硬的关系？
巨大的惊喜如同一道闪电，劈得他头晕目眩。但紧接着，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警惕性，又让他迅速冷静下来。
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。
这位年轻的镇长，突然在路边“偶遇”自己，又如此精准地抛出这个致命的诱饵，所图为何？
老黄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声音干涩地问道：“林镇长，您……您为什么要帮我？”
林远笑了，笑容温和，却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穿透力。
他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反问道：“黄主任，临江镇苏氏集团的项目，您听说了吗？”
老黄心头一震，点了点头。
林远继续说道：“现在，这个项目被卡在了用电上。有人告诉我，县里指标用完了。可我听说，黄主任您是全县最懂电网调度的人。所以我想请您帮我看看，这电，是不是真的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？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，已经是赤裸裸的交换。
老黄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，内心天人交战。
一边是女儿的前途，是他作为父亲最大的心病；另一边是顶头上司的禁区，是足以粉身碎骨的政治漩涡。
林远没有催他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，等待他的答案。
良久，老黄深吸一口气，仿佛下定了决心，他死死地盯着林远，一字一顿地说道：
“林镇长，口说无凭。”
“我要先看到我女儿的……盖着县教育局公章的，县一中重点班的入学通知书。”
“只要我看到了东西，你想要的数据，我就是拼着这身衣服不要，也给你拿出来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