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黄建国分别后，林远没有在街上过多停留。夜色成了他最好的掩护，将他身上那股运筹帷幄的锋芒，连同那份沉甸甸的承诺，一并藏匿进了深沉的暮色里。
盖着教育局公章的入学通知书。
这不仅仅是一张纸，更是一块敲门砖，一把钥匙，一剂让老黄那样的老实人甘愿铤而走险的猛药。
在青林县，县一中重点班的名额，其价值早已超出了教育本身，演变成了一种权力和人脉的试金石。侯建军那样的常务副县长想要办，自然是易如反掌，可他林远，一个根基尚浅的镇长，要去撬动这块被各方势力牢牢把控的蛋糕，无异于虎口拔牙。
但他必须办成，而且要办得滴水不漏，合规合法。
第二天一早，林远没有直接去教育局，而是先给县委书记李建民的秘书张涛打了个电话，只说苏氏集团的投资方有感于青林县教育资源相对薄弱，有意向在县里捐建一所高规格的希望小学，想先向教育局的领导咨询一下相关的政策和流程。
这是投石问路，更是师出有名。
他要见的不是一个普通的科长，而是教育局的一把手。直接上门，难免唐突，甚至会吃闭门羹。但以“苏氏集团”和“捐资助学”这两块金字招牌开路，任何一个单位的领导都不会，也不敢将他拒之门外。
果然，不到半小时，张涛就回了电话，语气热情：“林镇长，跟刘局长约好了，他上午十点在办公室等您。”
……
县教育局的办公楼有些年头了，墙皮斑驳，楼道里弥漫着一股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。
局长刘文清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间。林远敲门进入时，这位脑门锃亮、看起来一团和气的局长已经泡好了茶，正笑呵呵地站在办公桌后等着他。
“林镇长，快请坐，早就想认识你了，年轻有为啊！”刘文清热情地将林远引到待客的沙发上，亲自给他递上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。
“刘局长太客气了，该是我来拜访您才对。”林远双手接过茶杯，谦逊地笑了笑，身体微微前倾，保持着下级对上级应有的尊重姿态。
两人寒暄了几句天气和工作，刘文清便主动将话题引到了正轨上：“刚才听张涛主任说，苏氏集团有心在我们县捐资助学？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！”
他的眼睛里，闪烁着一种名为“政绩”的光芒。
林远放下茶杯，表情变得严肃而真诚：“刘局长，是这样。苏氏集团的苏总在临江镇投资期间，看到了我们基层教育的一些实际困难，很有感触。她向我表露过一个初步意向，如果项目进展顺利，集团愿意出资，在青林县援建一所高标准的希望小学，从硬件到师资，都希望能达到全市一流水平。”
他刻意加重了“初步意向”和“如果项目进展顺利”这两个前提。
这是话术，也是筹码。既给了对方巨大的想象空间，又没有把话说死，将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。
刘文清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。
高标准希望小学！全市一流水平！
这要是能落地，绝对是他任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！年底去市里、省里开会，腰杆子都能挺得笔直。
“太好了！这真是……真是功在当代，利在千秋的大善举啊！”刘文清激动地搓着手，“林镇长，我们教育局一定全力配合！需要什么政策支持，需要我们出具什么文件，你尽管开口！”
林远等的就是他这句话。
他没有立刻接话，而是端起茶杯，轻轻吹了吹浮沫，慢悠悠地喝了一口，才状似不经意地叹了口气，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。
刘文清何等人物，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，立刻关切地问道：“林镇长，怎么了？是不是有什么难处？”
林远放下茶杯，苦笑道：“刘局长，不瞒您说，苏总那边诚意十足，可我们基层的工作，有时候……唉，一言难尽。”
他顿了顿，组织了一下语言，才接着说：“就说这次苏氏集团的项目，从立项到开工，一波三折。最近，又被卡在了用电上。我正为这事焦头烂额呢。企业那边看着我们连最基本的要素保障都做得磕磕绊绊，对我们县的营商环境，难免会产生一些看法。这不，连带着捐建学校的事情，也只能暂时停留在‘意向’阶段了。”
这番话，如同一盆冷水，瞬间浇灭了刘文清一半的热情。
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原来这“政绩大饼”还悬在半空中，能不能吃到嘴里，还得看这位年轻镇长的脸色。
“电力上的事情，我们教育局也插不上手……”刘文清有些尴尬地说道，心里却在飞速盘算。
林远看着他，诚恳地说道：“刘局长，我今天来，不是想让您帮忙解决电力问题。我是觉得，苏总这份心意难得，我们作为地方干部，不能让她寒了心。我想着，能不能在我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内，先帮企业解决一些实际的困难，展现出我们的诚意和效率，也坚定她继续投资和捐助的信心。”
刘文清眉头一挑：“哦？比如？”
林远终于抛出了真正的目的，他压低了声音，带着几分私人请托的语气：“比如，苏氏集团项目的一位核心技术骨干，是从外地请来的专家，最近正为了孩子上学的事情发愁。他女儿今年小升初，成绩非常好，就想进县一中的重点班。可您也知道，这名额……比登天还难。这位专家都动了打退堂鼓的心思，要是他走了，项目那边……”
他没有把话说完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。
一个重点班名额，换一个核心技术骨干的稳定，换一个重大招商项目的顺利推进，最终，换一所高规格希望小学的落地。
这是一条完整的利益置换链条。
刘文清的眼睛眯了起来，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，办公室里一时间只剩下这单调的“笃笃”声。
他不是傻子，他听得懂林远话里的潜台词。这名额，恐怕不是给什么技术骨干的，而是林远自己有别的用处。
但这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，这笔交易对他来说，划算吗？
一个特批名额，确实棘手，要顶住不小的压力，欠下人情。可如果能换来一所希望小学，那点压力和人情，又算得了什么？
这是空手套白狼，是用未来的政绩预期，来撬动当下的稀缺资源。
好大的手笔！好深的心计！
刘文清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温和、眼神却深邃如井的年轻人，心中第一次生出了几分忌惮。
“林镇长，按规定，重点班招生是划片区加考试，不搞任何特批的。”刘文清先是摆出了原则。
“我理解，规定是死的，但人是活的嘛。”林远微笑着回应，“而且，为重点招商引资项目开辟绿色通道，特事特办，也是市里一直倡导的。我想，只要我们把工作做扎实，理由找充分，相信没人会说什么闲话。”
他把“特事特办”这个万能的帽子，稳稳地扣了上去。
刘文清的指节停住了。他知道，自己已经没有了拒绝的理由。
“既然是为了支持县里的重点项目，那我们教育局，责无旁贷。”刘文清终于松了口，他站起身，走到办公桌前，拿起电话，“我给一中的校长打个电话，让他想想办法。你让你说的那位专家，下午直接带孩子去学校找教务处主任办手续。”
林远也站起身，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：“刘局长，太感谢您了！我代表临江镇，代表苏氏集团，谢谢您对我们工作的大力支持！”
“应该的，应该的。”刘文清摆摆手，心里却在想，这声感谢，可不能白听。
林远的目的已经达到，但他并未立刻离开，而是补上了最后一句：“刘局长您放心，苏氏集团那边，我会尽快推动。最多一个月，保证让苏总的助理，拿着正式的捐建方案，亲自送到您的办公室来！”
这句话，才是真正让刘文清心头大石落地的定心丸。
……
当天下午，林远就从刘文清的秘书手里，拿到了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《青林县第一中学初中部重点班入学通知书》。
他没有耽搁，立刻拨通了黄建国的电话。
电话那头，老黄的声音充满了焦灼与不安。
“黄主任，方便吗？找个地方坐坐，我请你喝杯茶。”
半小时后，县城老街的一家茶馆二楼包厢里，黄建国局促不安地坐在林远对面，双手不停地在裤子上摩挲。
林远没有多言，只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，轻轻推到了黄建国的面前。
黄建国颤抖着手，打开文件袋，当他看到那份印着“入学通知书”几个大字、右下角盖着教育局和一中两枚鲜红印章的文件时，他的眼睛瞬间瞪圆了，呼吸都停滞了。
他拿起那张纸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，手指甚至在那冰冷的印泥上反复摩挲，仿佛要确认这不是一场梦。
一天！
仅仅一天时间！
这个年轻人，就办成了他跑断腿、说破嘴、几乎要给人跪下都办不成的事情！
这是一种何等通天的手腕！
黄建国抬起头，再看向林远时，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丝毫的试探与警惕，只剩下一种近乎敬畏的折服。
他将那份薄薄的通知书，如同稀世珍宝一般，小心翼翼地收回文件袋，紧紧抱在怀里。然后，他站起身，对着林远，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林镇长，从今往后，我老黄这条命，就是你的！”
林远坦然受了他这一拜，平静地说道：“黄主任，言重了。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。现在，是不是也该轮到你了？”
黄建国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他从自己随身携带的、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，掏出厚厚一叠用订书机钉起来的A4纸，放在了桌上。
那上面，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图表。
“林镇长，这就是我们调度中心后台最原始的电网负荷调度数据报表。”黄建国压低声音，指着其中几页说道，“我比对过了，城东开发区那几家高耗能企业，在系统里报上来的正规用电量，加起来每天还不到五万度。但是，供应那一整个片区的110千伏变电站，每天实际输出的负荷，超过了十二万度！中间这七万多度的差额，全都是他们从农业线路上偷走的！”
林远拿起报表，眼神一凛。
铁证如山！
然而，黄建国接下来的话，却又给他泼了一盆冷水。
“不过，林镇长，您得有心理准备。”老黄的脸上露出一丝忧虑，“这份东西，是我从系统里私自打印出来的，上面既没有我们局里的公章，也没有我的签名。您拿它去给纪委，恐怕……人家根本无法作为直接证据立案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