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县供电局那栋气派的白色大楼，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，林远下意识地眯了眯眼。他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平静。司机小李已经把车开了过来，恭敬地拉开车门。
“镇长，回镇上？”小李问道。
林远坐进后排，关上车门，隔绝了外界的喧嚣。他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靠在椅背上，闭目沉思了片刻。吴刚办公室里那份文件的影像，在他脑海中无比清晰地浮现——《关于青林县城东开发区企业用电增容的申请批复》。
城东开发区，侯建军的政绩工程，他的势力基本盘。
原来所谓的“指标耗尽”，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的借口。侯建军在常委会上吃了瘪，转头就在自己分管的领域，用这种釜底抽薪的手段，给他来了一记最狠的闷棍。
戳穿吴刚的谎言，逼他把电批下来？
这个念头在林远脑中一闪而过，随即被他否决。那只是解决了眼前的麻烦，却放过了背后真正的主谋。而且，以吴刚这种老油条的手段，他大可以再找一百个理由拖延。
要解决问题，就要从根子上解决。
“不回镇上。”林远睁开眼，目光清冷而锐利，“去城东开发区，在外围转转。”
小李虽然有些疑惑，但没有多问，熟练地发动汽车，汇入了车流。
车子在半小时后抵达了城东开发区的边缘。这里和临江镇的田园风光截然不同，宽阔的马路，林立的厂房，巨大的广告牌，一派工业化的繁忙景象。一辆辆满载货物的大卡车呼啸而过，卷起阵阵尘土。
林远让小李把车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，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夹克换上，又戴上了一顶旧鸭舌帽，帽檐压得很低。
“你在这里等我，不要下车，有人问起就说在等人。”林远叮嘱了一句，便独自下了车，像一个普通的进城务工人员，不疾不徐地走进了开发区的腹地。
他没有走向那些厂房的大门，而是专门挑着偏僻的小路和围墙外走。他的目光，始终没有离开头顶那些纵横交错的电线和路边那些灰绿色的变压器。
作为从基层一步步走上来的干部，林远对这些基础设施的门道，远比坐在办公室里的官员要清楚得多。一个地方的经济状况、生产活力，甚至背后隐藏的猫腻，往往就写在这些不起眼的电线和管道上。
走了约莫一公里，林远在一排高大的厂房背后停下了脚步。这里是几家大型钢材和化工企业的所在地，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金属灼烧和化学品混合的刺鼻气味。厂房里传出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，昭示着其正处于满负荷生产状态。
林远抬头，看向为这片区域供电的主变压器群。巨大的箱体发出低沉而有力的“嗡嗡”声，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，证明其承载着巨大的电力负荷。这很正常。
但他的目光很快被一些不寻常的细节吸引了。
在主电网那些粗壮、排布规整的电缆之外，有几条明显更细、也更“新鲜”的电缆，以一种极为潦草的方式，从另一个方向延伸过来，鬼鬼祟祟地接入了其中一家化工厂的配电房。
这些电缆的排线毫无章法，有的直接埋在浅浅的土沟里，上面只简单覆盖着一层浮土；有的则干脆顺着围墙的墙根，用最简陋的卡扣固定着。
林远的心猛地一跳。他压低帽檐，不动声色地顺着这些“鬼祟”的电缆，逆向寻去。
穿过一片荒草地，绕过一个废弃的工棚，答案赫然出现在眼前。
一个独立的电线杆上，挂着一个比工业变压器小得多的箱式变压器。箱体上，几个红色的油漆大字，在阳光下格外醒目——“农业生产专用”！
原来如此！
一股寒意顺着林远的脊椎升起。他瞬间明白了这背后整条肮脏的利益链！
国家的农业用电，为了扶持三农，享受着高额的财政补贴，电价比工业用电便宜了近一半。侯建军和吴刚，不仅仅是将苏氏集团的用电指标挪用给了城东开发区，他们甚至做得更绝！
他们暗中默许甚至协助这些高耗能的企业，私自从农业电网里窃电！
这样一来，开发区的企业生产成本大大降低，侯建军的“政绩”自然更加亮眼，企业主们省下的真金白银，又有多少会变成孝敬，流入某些人的口袋？而吴刚，通过这种手段，既牢牢抱住了侯建军这条大腿，又将这些企业主变成了自己的提款机。
被牺牲的，是国家的电网资源和财政补贴，是苏氏集团这种正规投资商的合法权益，最终买单的，是所有纳税人！
林远站在原地，看着那台“农业生产专用”的变压器，又回头望了望不远处那家正开足马力生产的化工厂，仿佛看到了一只巨大的寄生虫，正贪婪地吸食着国家的血液。
他掏出手机，调整好角度，趁着四下无人，悄悄拍下了几张照片。包括那几条私拉的电缆、变压器上的字样，以及远处工厂的厂牌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冷静地将手机放回口袋。
现在，他知道了事情的真相。但是，这些照片，并不能成为一击致命的铁证。
对方完全可以辩称这是临时接线，或者干脆找个临时工来顶罪。想凭几张照片就扳倒一个县供电局局长和一个常务副县长，无异于痴人说梦。
官场斗争，讲究的是铁证如山，是一剑封喉。
林远很清楚，要将这群电耗子彻底钉死，唯一的办法，就是拿到最核心的证据——供电局内部的电网负荷调度数据。
只要将城东开发区这几家企业在电力局系统里登记的、通过正规电表计量的用电数据，与这一片区电网实际输出的总负荷数据进行比对，中间那巨大的差额，就是他们偷窃国家电力的铁证！这份证据，足以将吴刚，甚至牵连到侯建军，送上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然而，一个新的、几乎无法逾越的难题，摆在了林远面前。
供电局的电网调度中心，是整个电力系统的核心与大脑，其内部的数据系统，保密级别极高。别说他一个外人，就算是县里的主要领导，没有省公司的授权，也休想接触到任何核心数据。
强行去查，无异于打草惊蛇。吴刚有无数种方法，可以在几分钟之内，让所有对他不利的数据，从服务器上彻底消失。
调查，似乎陷入了一个死局。
林远站在荒草丛中，一时间竟感到有些棘手。他有屠龙之术，却没有能递到龙喉咙底下的那把利剑。
天边的夕阳，将云层染成了橘红色。晚风吹过，带着一丝凉意。
林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，将帽檐又压低了几分。他转身，沿着原路返回，身影在拉长的暮色中，显得有些孤单，却异常坚定。
硬闯不行，那就只能智取。
既然无法从外面攻破那座数据的堡垒，那就必须在堡垒的内部，找到一个愿意为他打开大门的人！
一个在供电局内部，有权限接触到核心数据，又对吴刚和现有利益集团心怀不满，并且，有能被自己拿捏住的软肋的人。
林远的脑海中，前世二十年的记忆，如同高速运转的服务器，开始疯狂地检索起来。无数的人名、事件、关系网，在他眼前飞速闪过。
忽然，一个名字，一个身影，渐渐地清晰起来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