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到王强那张写满得意的脸，林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，瞬间沉入谷底。
几乎是本能反应，他停住的脚尖向后一撤，身体顺势没入大堂入口旁一根巨大的罗马式立柱的阴影里。冰凉的大理石柱面紧贴着他的后背，让他瞬间冷静下来。
来晚了！或者说，侯建军的动作比他预想中快了太多！
王强作为侯建军的贴身大秘，他出现在这里，目的不言而喻。他们也盯上了苏氏集团这条大鱼，并且已经抢先一步展开了行动。
林远没有惊慌，更没有转身离开。前世二十年的沉浮让他明白，官场博弈，先到未必先得，后发同样可以制人。此刻退缩，就等于将这唯一的破局机会拱手相让。
他迅速调整呼吸，目光沉静如水，利用立柱的遮挡，飞快地扫视整个大堂。
不远处的休息区，几组沙发错落有致地摆放着，中间隔着高大的热带绿植，形成了一个个半私密的空间。那里是最佳的藏身与观察点。
林远整理了一下衬衫的下摆，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与平静，仿佛只是一个刚入住酒店、正在闲逛的普通客人。他迈开脚步，不紧不慢地穿过人来人往的大堂，自然地走进休息区，选了一个最靠角落、视线却能覆盖大堂主要区域的沙发坐下。
一名服务生恰好经过，林远抬手招了招，低声要了一杯白水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才将身体靠在柔软的沙发里，目光透过身前琴叶榕宽大的叶片缝隙，精准地锁定在王强身上。
此刻的王强，正春风满面地陪着几位客人从电梯厅的方向走来。为首的是一位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，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，戴着一副金边眼镜，气质儒雅，但眉宇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审慎。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年轻的男女，手提公文包，神情专注，显然是其下属。
这应该就是夏婉秋提到的，苏氏集团的先遣队负责人。
“李经理，您看，我们青林县的诚意是绝对十足的。”王强的腰微微躬着，姿态放得极低，双手递上一本制作精美的宣传画册，“侯常务特意嘱咐我，一定要把我们县里最好的资源、最优的政策，毫无保留地展示给苏氏集团。”
那位李经理礼貌性地接过画册，却没有立刻翻看，只是淡淡地笑了笑：“王秘书客气了，侯县长的心意我们感受到了。”
一声“王秘书”，一声“侯县长”，称呼上的微妙差异，尽显商场老将的分寸与疏离。
王强显然没有听出其中的深意，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：“李经理，这边请。我们就在大堂吧坐坐，您几位一路舟车劳顿，先喝杯咖啡解解乏。关于城东开发区的所有详细资料，我都带来了。”
城东开发区！
林远的瞳孔微微一缩。果然，侯建军打的正是这张牌。城东开发区是侯建军主管的重点项目，也是他捞取政绩和利益的核心阵地。如果苏氏集团的项目能落户在那里，对侯建军而言，无异于锦上添花，更是对他个人权势的巨大巩固。
然而，林远前世的记忆中，对这个城东开发区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印象。那里原本是几家老旧的县属化工厂和印染厂，虽然几年前就已搬迁，但多年的工业排污，早已让那片区域的地下水质和土壤环境遭到了严重破坏。搞普通的工业开发或许还行，但要用来做对水源要求极为苛刻的中药材种植和深加工，简直是南辕北辙！
苏氏集团的考察团队何等专业，不可能发现不了这个问题。侯建军这是想利用信息差，靠着一堆华丽的政策许诺，先把项目骗到手再说。
林远的心彻底定了下来。他没有急于上前，更没有鲁莽地去当众揭穿。现在敌明我暗，正是观察对手底牌、寻找其破绽的最佳时机。
在王强的殷勤引导下，一行人走向了另一侧的咖啡吧。
林远端起服务生刚送来的水杯，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，视线始终没有离开。
咖啡吧里，王强将一份厚厚的文件夹推到李经理面前，满脸堆笑地解说着：“李经理，这是我们城东开发区的详细规划图和水文地质勘探报告初稿。您看，这里交通便利，紧邻国道，而且土地平整，开发成本极低。县里承诺，可以给出最优惠的地价，并在税收上‘一事一议’，全力扶持！”
李经理点点头，拿起那份装帧精美的资料，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。他看得非常仔细，手指不时在一些图表和数据上轻轻敲击。
王强在一旁紧张地看着，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林远的目光也紧紧锁在李经理的脸上，不放过任何一丝微小的表情变化。
当李经理的目光落到那份所谓“水文地质勘探报告”上时，林远敏锐地捕捉到，他的眉头，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那道皱纹，如同一道微小的涟漪，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转瞬即逝，快到连坐在他对面的王强都没有察觉。
但林远看见了。
就是这个表情！
林远的心中瞬间雪亮。对方不满意！或者说，对方已经从这份被“美化”过的报告中，看出了破绽。
果然，李经理合上了资料，脸上的笑容虽然依旧职业，但眼神里已经多了一丝客套的审度：“感谢王秘书的详细介绍，资料我们先收下了，会带回去仔细研究。我们集团对投资选址有非常严格的评估流程，城东开发区，我们会作为一个备选方案来考虑。”
备选方案。
这四个字，在官场和商场上，基本等同于委婉的拒绝。
王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，但他显然没有放弃，还想再争取。
林远却不再关注他们。他已经得到了最重要的信息：侯建军的牌，打偏了。他现在要做的，是找到自己的切入点。
他的目光越过喧嚣的接待人群，缓缓扫向咖啡吧的更深处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身影，映入他的眼帘。
那是一个女人，独自坐在最角落的卡座里，背对着这边的热闹。
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米色风衣，长发用一支简单的木簪挽起，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脖颈。她的坐姿很直，透着一股军人般的干练与凌厉。
最引人注目的，是她面前的咖啡桌上，摊开着一张巨大的、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地图。
那不是普通的行政地图，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等高线、河流走向和各种用红蓝铅笔标记出的专业符号。
林远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那是青林县的水文地质图！而且是一张未经任何修饰的原始勘测图！
一个能在东江国际酒店，独自研究青林县原始水文地质图的冷艳女人……
她的身份，呼之欲出！
林远的心跳，漏了半拍。他知道，自己要等的人，出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