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端着那杯温吞的白水，没有喝。
杯壁上凝结的细微水珠，映着酒店大堂璀璨的水晶灯光，折射出斑斓的光晕，却丝毫暖不了他指尖的微凉。他的目光，穿过琴叶榕宽大油绿的叶片，牢牢锁定在角落卡座里那个女人的背影上。
她就像是这片喧嚣浮华中的一个异类。
周围是王强等人刻意营造的热络与奉承，是服务生穿梭往来的轻盈脚步，是远处钢琴师弹奏的舒缓乐曲，而她那里，自成一方天地，安静、专注，甚至带着一丝生人勿近的冷冽。
桌上那张巨大的青林县水文地质图，就是她与这个世界之间无形的屏障。
林远知道，自己不能等。
王强随时可能结束那场虚伪的寒暄，一旦让他腾出手来，自己再想接近，难如登天。
机会，只有一次。
他站起身，将那杯没动过的水轻轻放回托盘，然后转身走向吧台。
“一杯蓝山，一杯卡布奇诺，送到那个角落的卡座。”林远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略显陈旧的钞票，递给咖啡师，声音沉稳。
咖啡师接过钱，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。眼前这个男人，穿着一身半旧的白衬衫，气质与这间顶级酒店的消费水平格格不入，点起咖啡来却眼都不眨。
林远没有在意对方的目光，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吧台一侧，看着咖啡师熟练地操作着那台昂贵的意式咖啡机。蒸汽喷薄，咖啡豆被研磨成粉，浓郁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
他需要一个足够自然的开场。
一个乡镇副镇长，冒然去和一个身份神秘的女人搭讪，谈论一个投资上亿的项目，这本身就是一件极不合逻辑的事。他必须将这种不合逻辑，包装得合情合理。
很快，两杯咖啡好了。林远没有让服务生代劳，而是亲自端起托盘，迈开脚步，不疾不徐地向那个角落走去。
他的脚步很轻，皮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，几乎听不到声音。
随着距离拉近，那张地图上的细节愈发清晰。等高线、水系分布、地质断层……无数专业符号交织在一起，构成了一幅复杂而精准的画卷。女人的手指纤细而白皙，正轻轻点在地图上一个标注着“城东”的区域，眉头微蹙，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与审视。
林远走到桌旁，将托盘轻轻放下。
“您的蓝山。”他将其中一杯放在女人面前。
女人闻声抬起头，那是一张极其冷艳的脸，五官精致得如同刀刻，眼神锐利如冰，仿佛能洞穿人心。她扫了一眼咖啡，又看了一眼林远，目光中充满了警惕与疏离。
“我没有点咖啡。”她的声音和她的眼神一样，清冷，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我点的。”林远将另一杯卡布奇诺放在自己面前，顺势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，整个动作行云流水，没有半分局促，“看女士研究地图这么专注，想必是遇到了什么难题。正好，我对青林县的地形水文，还算熟悉。”
他没有绕弯子，直接点破主题。
女人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锐利，她身体微微后仰，靠在沙发背上，与林远拉开了一段审视的距离。“你是谁？”
“一个对家乡发展有些想法的本地人而已。”林远没有回答她的问题，而是将目光投向那张地图，落点精准地停在她刚才手指停留的地方，“女士看的，是城东开发区？”
女人不置可否，只是冷冷地看着他，等待他的下文。
林远端起自己的咖啡，却没有喝，只是感受着杯壁的温度。他知道，接下来的每一句话，都将决定这场博弈的走向。
“如果我没看错，这张应该是九十年代初，省地质勘探大队绘制的原始水文图。图是好图，数据也够真实。”林远先是给予肯定，随即话锋一转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清晰，“可惜，这张图上，没有标注出后来那几家化工厂和印染厂的排污数据。”
女人的瞳孔，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
林远没有停顿，继续抛出重磅炸弹：“城东那片地，从八五年到九五年，十年间，作为县里的老工业基地，地下水和土壤的重金属污染，尤其是镉和铬的含量，早就严重超标了。县里前几年虽然做了搬迁，但想要自然降解修复，没有二十年根本不可能。”
他看着女人的眼睛，语气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与权威。
“用这样的水源和土地去搞中药材种植和深加工，无异于缘木求鱼。药材的品质会受到严重影响，别说出口，恐怕连国内最基本的药监标准都过不了。到时候，投资的钱，就等于全部打了水漂。”
一番话说完，咖啡吧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。
女人的脸上，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表情。她那双冰冷的眸子里，警惕与疏离正在迅速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疑、审慎与浓厚兴趣的复杂神色。
对方刚刚拿到的，是由青林县政府提供、经过“美化”的报告。而眼前这个陌生男人，却一语道破了报告背后最致命的真相，而且连污染物的具体种类都说得清清楚楚。
这种信息差带来的冲击力，是巨大的。
“这些，你是怎么知道的？”许久，她才再次开口，语气虽然依旧清冷，但已经没有了先前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戒备。
“我说过，我只是一个关心家乡发展的本地人。”林远微微一笑，依旧没有透露身份，“有些事，官方的文件上看不到，但在本地人的记忆里，是抹不掉的。”
他将身体微微前倾，手指隔着空气，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，圈住了临江镇王家屯那片刚刚被洪水肆虐过的区域。
“其实，青林县真正适合做中药材基地的，是这里。”
女人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移动，落在了那个不起眼的乡镇上。
“临江镇的王家屯，背靠青龙山，面临临江河，是独立于县城工业区之外的独立水系。上游没有任何工业污染，水质常年维持在国家二级饮用水标准。而且，因为前不久的洪灾，土地被重新整合，获取成本极低。最关键的是，”林远顿了顿，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，“那里的土壤，是几百年来由山洪冲积形成的沙壤土，微量元素丰富，透气性极佳，是顶级中药材最偏爱的生长环境。”
专业。
极致的专业。
从水文地质到土壤构成，从历史遗留问题到现实的利弊分析，眼前这个男人所展现出的视野和知识储备，完全不像一个普通的“本地人”。
女人的眼神彻底变了。如果说刚才只是兴趣，现在，则带上了一丝真正的看重。
她习惯了那些只会阿谀奉承、满嘴空话的官员，像林远这样，不卑不亢，用纯粹的专业能力来对话的人，她还是第一次遇到。
“你对我们公司的项目，了解得很清楚。”她端起面前的蓝山咖啡，轻轻抿了一口，似乎是在用这个动作来平复内心的波澜，“你到底是什么人？接近我，有什么目的？”
这是一次开诚布公的试探。
林远知道，自己已经成功引起了这位商界女王的兴趣。他正要开口，准备恰到好处地透露一些信息，将谈话引向更深处。
然而，就在这时，一个充满敌意的声音，在他身后响了起来。
“林远？你怎么会在这里！”
林远的心头一紧。
他缓缓转过身，只见刚刚还满面春风送走客人的王强，此刻正站在不远处，双眼死死地盯着他，那张油滑的脸上写满了震惊、疑惑，以及毫不掩饰的怨毒。
王强的目光在林远和那个冷艳女人之间来回扫视，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微微抽搐。他显然没想到，这个被自己和侯常务视为眼中钉、肉中刺的乡镇干部，竟然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这里，还和苏氏集团真正的决策者坐在一起！
他快步走了过来，皮鞋踩在地毯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每一步，都带着兴师问罪的压迫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