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上午，九点刚过。
林远整理了一下身上半旧不新的白衬衫，扣上了最上面一颗风纪扣，走进了青林县委大院。
大院里的空气似乎都比乡镇要严肃几分。穿着制服的干部们行色匆匆，皮鞋敲击水泥地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内敛而紧绷的神情。
他没有丝毫迟疑，径直走向大院左侧那栋挂着“县纪律检查委员会”牌子的小楼。
这是他第二次踏入这里。
与上次作为举报人和关键证人被“请”进来不同，这一次，他是主动上门。
夏婉秋办公室的门关着。她的秘书，一个戴着金丝眼镜、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年轻男人，正在外间的小办公室里埋头整理文件。
“您好，我找夏书记。”林远站在门口，声音不大，姿态放得很低。
秘书抬起头，推了推眼镜，目光在林远身上停留了片刻。他认出了林远，这个最近在县里搅起巨大风波的年轻人。他的眼神里没有轻视，也没有过分的热情，只是一种职业化的审视。
“林镇长，夏书记正在批阅一份紧急文件，您稍等。”秘书站起身，给林远倒了一杯温水，指了指旁边的一张椅子，“您先坐。”
这一声“林镇长”，叫得不卑不亢，既点明了身份，也保持了距离。林远心中有数，这是夏婉秋身边人的基本素养。
他道了声谢，在椅子上坐下，只坐了三分之一，腰背挺得笔直。他没有碰那杯水，也没有四处张望，只是静静地等待，目光落在自己的膝盖上，整个人如同一尊沉静的雕塑。
大约十分钟后，里间办公室的门开了。
夏婉秋走了出来，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女士衬衫，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，冷艳的面容上带着一丝处理完公务后的疲惫。
她看到林远，眼神里没有丝毫意外，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。
“进来吧。”夏婉-秋淡淡地说了句，便转身走回办公室。
秘书对着林远微微点头，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林远起身，跟着夏婉秋走进那间熟悉的办公室。办公室的陈设一如既往的简洁，只有书柜里满满当当的卷宗和墙上“忠诚、干净、担当”的题字，彰显着主人的身份与意志。
“坐。”夏婉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。
“谢谢夏书记。”林远依言坐下，依旧是标准的汇报姿势。
夏婉秋没有急着开口，她拿起桌上的一个玻璃杯，自己续了些热水，整个过程不紧不慢，无形的压力在安静的空气中弥漫开来。她这是在观察，在掂量。
林远沉住了气，他知道，在这种聪明的领导面前，任何小聪明都是班门弄斧。他必须先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。
“夏书记，我是来向您汇报临江镇灾后防疫工作的后续情况。”林远主动开口，打破了沉默。
“说。”夏婉秋的目光从升腾着热气的水杯移到林远脸上。
“目前，王家屯安置点的消毒防疫工作已经完成了三轮，所有村民的健康状况每日都有村医登记上报，没有出现任何疫情苗头。相关的防疫物资也已登记入库，账目清晰，随时可以备查。”林远汇报得言简意赅，条理分明。
夏婉秋微微颔首，这些都在她的预料之中。她知道，林远今天来，绝不仅仅是为了汇报这些常规工作。
汇报完毕，林远没有继续说下去，而是适时地停顿，将话语权交还给领导。
夏婉秋端起水杯，轻轻吹了吹，却没有喝，问道：“县委的军令状，收到了吧？”
“收到了。”林远回答。
“有什么想法？”夏婉秋的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林远身体微微前倾，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与苦恼：“有难度，而且难度很大。我联系了县里所有具备资质的建筑公司，没有一家愿意接手。”
他没有添油加醋地控诉侯建军，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。在夏婉秋面前，抱怨和告状是最低级的手段。
“侯建军在青林县经营多年，这张网，不是你一个刚提拔的副镇长能轻易捅破的。”夏婉秋一针见血，直接点破了窗户纸。
“是，所以我认为，常规的路径已经走不通了。”林远顺着她的话，终于将话题引向了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，“我在想，既然县里的池塘被封死了，我们是不是可以跳出青林县，去外面的江河里寻找机会？”
夏-秋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这小子，思路很清晰，没有被眼前的困难吓倒，而是在主动寻找破局之法。
“哦？说来听听。”她来了兴趣。
“王家屯的重建，单靠政府拨款，压力巨大。如果能将灾后重建与产业项目捆绑，打包成一个优质的投资标的，或许能吸引来一些有实力、有眼光的大企业。这样既能解决重建的燃眉之急，又能为我们临江镇，乃至青林县，留下一个能够持续造血的产业。”
林远的话说得掷地有声，他没有提任何具体企业，只是抛出了一个宏大的构想。这是一个下级向上级汇报工作时，最稳妥也最聪明的做法——只谈思路，不谈细节，将决策权留给领导。
夏婉秋放下了水杯，身体靠向椅背，锐利的目光审视着林远。
将灾后重建与产业招商捆绑，这个思路不新奇，但由一个乡镇副镇长，在一个被全面封锁的死局下提出来，就显得格外不同寻-常。
这说明，他不是在异想天开，而是胸中已经有了具体的目标。
夏婉秋的脑海中，迅速闪过近期市里的一些动态。她没有表态，而是不着痕迹地敲打了一句：“想法很好，但眼光太高，有时候也容易摔跟头。招商引资，不是纸上谈兵。”
林远立刻接话：“书记教训的是。我也只是一个初步的设想，正准备去市里碰碰运气，看看最近市里有什么新的招商风向。听说市里最近正在大力推动农业产业化和深加工项目，我想去相关的部门了解一下政策，看看有没有能和我们临江镇的实际情况结合起来的机会。”
他巧妙地将皮球踢了出去，将自己的意图，包装成“响应市里号召，主动寻找政策结合点”的积极行为。
话说到这个份上，夏婉秋已经完全明白了。
她深深地看了林远一眼，这个年轻人，不仅有胆识，有手段，更有这份超越同龄人的政治智慧和沟通艺术。他是一把锋利的刀，只要用得好，就能斩断侯建军在青林县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。
她不再试探，决定给他这个机会。
夏婉秋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，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道：“市里的决心很大，为了优化营商环境，给重点招商项目提供保姆式服务。我听市府办的同志提了一句，省里苏氏集团的一个考察团先遣队，这两天就在东江市，市里非常重视，接待规格很高，就安排在……东江国际酒店。”
苏氏集团！东江国际酒店！
林远的心脏猛地一跳，但脸上却不敢流露出丝毫的激动，依旧保持着恭敬聆听的神态。他知道，夏婉秋已经把最关键的情报，用一种最安全的方式，递给了他。
“林镇长，你有这个想法，主动去市里跑动，是好事。”夏婉秋话锋一转，又回到了公事公办的语气上，“不过，你一个乡镇干部，去市里活动，身份和交通都不方便。”
林远适时地露出“为难”的神色，没有说话。
夏婉秋沉吟片刻，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，拨了一个号码：“小刘，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。”
很快，纪委办公室的一名工作人员敲门进来。
“书记，您找我。”
夏婉秋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，递给那名工作人员，语气不容置疑：“我们办案用的那辆桑塔纳，车牌号是平E-A7155的，你去把油加满，车洗干净，停到大院门口。等下林远同志要去市里办个案子，需要用车。”
办案？林远心中一动，立刻明白了夏婉秋的深意。
“是！”工作人员没有多问一句，接过钥匙便转身出去了。
夏婉秋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林远，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：“林远，纪委的车，不是随便能用的。你这次去市里，名义上是协助我们纪委，调查核实一些与马国富、钱正明案件相关的外围线索。这个理由，够不够？”
“够了！谢谢夏书记！”林远立刻站起身，郑重地说道。
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。夏婉秋这一手，堪称滴水不漏。
借车给他，不仅解决了他的交通问题，更重要的是，给了他一个“纪委办案”的虎皮。开着这辆挂着普通牌照，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哪个单位的“专车”去市里，无论是进门办事，还是与人接洽，分量都完全不同。
更深层的意思是，夏婉秋将他这次的行动，纳入了纪委的工作范畴。一旦出了任何问题，或者侯建军想在背后使绊子，都等于是在直接挑衅纪委的权威。
这是提携，是保护，更是投资。
“去吧。”夏婉秋摆了摆手，“记住，我只要结果。”
“是！”
林远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的废话，转身离开了办公室。
……
夜色如墨。
一辆黑色的普桑在国道上疾驰，车窗外，县城的灯火被迅速甩在身后，前方，是东江市璀璨的灯海。
林远紧握着方向盘，心情却不像飞驰的汽车一样轻松。夏婉秋的帮助，让他拿到了入场券，但真正的牌局，才刚刚开始。
一个小时后，桑塔纳缓缓驶入东江国际酒店的地下停车场。
作为东江市最顶级的涉外酒店，这里进出的都是豪车。林远的这辆普桑停在其中，显得格格不-入。
他停好车，整理了一下衣领，走入电梯，直达一楼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堂。
巨大的水晶吊灯，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，穿着旗袍、身姿窈窕的迎宾小姐……眼前的一切，都与临江镇那个破败的政府大院，恍如两个世界。
林远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头那份阶层跨越带来的不适感，迈步走向大堂中央的旋转门。
然而，就在他一只脚即将踏入旋转门时，他的脚步猛地顿住，瞳孔在一瞬间急剧收缩。
旋转门的另一侧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满面春风地走出来。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，头发梳得油光锃亮，正是常务副县长侯建军的心腹秘书——王强！
他为什么会在这里？而且看样子，是刚送走了什么贵客，脸上还带着一丝谄媚而得意的笑容。
林远的心，瞬间沉到了谷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