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幕被卡车的远光灯撕开两道惨白的口子，将前方泥泞路上的景象照得一清二楚。
十几条黑影撑着伞，像从地里长出来的桩子，一动不动。他们脚下，几棵碗口粗的大树横七竖八地躺着，彻底封死了通往青龙河下游的唯一通道。
空气中，雨水和泥土的腥气里，混入了一丝危险的火药味。
“林、林远同志，这……”县物资储备中心的副主任脸色发白，声音都在打颤。他只是个管仓库的，哪里见过这种阵仗。
车队司机们也纷纷探出头，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毕露。他们拉的是救命的物资，却被一群地痞流氓堵在了半路上。
林远站在车队最前方，冰冷的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头发滑落，但他仿佛毫无察觉。他的目光穿透雨幕，落在路障后方为首的那个黄毛混混脸上。
是蝎子的人。
林远心中一片雪亮。王强这是算准了他会从县里搞来物资，提前布下了这个局。
报警？
一旦动用警力，事情的性质就变了。对方完全可以狡辩说，连日暴雨导致路基塌方，他们是“好心”村民，自发设置路障防止车辆陷入危险。到时候，警察来了也只能调解，勘察、清障，一来一回几个小时就没了。而这几个小时，足以让洪水冲垮一切。
王强要的，就是这个“程序”。一个能让他置身事外，又能让林远背上“处置不力、激化矛盾”黑锅的完美程序。
好一招阴险毒辣的软刀子。
“朋友，我们是给下游送防汛物资的，人命关天，麻烦让条路。”林远往前走了几步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压过了哗哗的雨声。
黄毛混混将手里的钢管在掌心敲了敲，皮笑肉不笑地开口：“路坏了，过不去。车要是陷进去，翻到河里，你们的命也是命。”
话说得滴水不漏，显然是有人教过。
林远没再跟他们废话。他转身回到车队旁，对那位急得满头大汗的副主任说：“主任，麻烦借您车上的电话用一下。”
副主任愣了一下，连忙点头，亲自跑到驾驶室，将那台砖头一样的大哥大递了出来。
林远接过电话，走到一边，拨通了另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。不是夏婉秋，也不是赵铁军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，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：“谁？”
“七叔，我是林远。”林远开门见山，“我在进村的路口，被镇上蝎子的人堵了。他们说路坏了，不让过。”
他没有提王强，也没有请求帮助，只是陈述事实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雨声、风声、还有远处若有若无的雷声，在听筒里交织成一片压抑的嘈杂。
“他们拉着五车沙袋木桩，是给下游三个村子救命用的。”林远补充了最后一句，然后便静静地等待。
他知道，七叔这样的人，重诺，也重义。他答应过林远，要帮他劝说张大彪，这本身就是一种结盟。现在，盟友有难，尤其这危难关系到下游几千口无辜村民的性命，七叔绝不会坐视不理。
“在原地等着。”
半晌，电话那头传来三个字，干脆利落，随后便是忙音。
林远收起电话，还给副主任，平静地说：“稍等一会儿，路很快就通。”
副主任将信将疑，但看着林远那双在黑夜中异常明亮的眼睛，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，压下了催促报警的念头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雨越下越大，气氛越来越凝重。路障后的地痞们开始有些不耐烦，交头接耳，不时朝这边投来挑衅的目光。
就在车队里的人耐心快要耗尽时，村子深处，黑暗的雨幕中，亮起了一片晃动的小光点。
是手电筒的光。
光点越来越多，由远及近，汇成一条光带，伴随着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，踏着泥水，朝这边移动过来。
路障后的黄毛混混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，他们直起腰，眯着眼，试图看清来人。
光带越来越近，为首的是一个佝偻但挺拔的身影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，手里没拿任何东西，只是拄着一根拐杖。
正是七叔，陈望德。
而在他身后，跟着黑压压的一片人。足有四五十个，全是村里的青壮年。他们手里拿着的，不是武器，而是铁锹、锄头，甚至还有人扛着撬棍。他们没有叫嚣，没有怒骂，只是沉默地跟在七叔身后，眼神在手电筒的光束下，闪着慑人的光。
这股气势，比任何喊打喊杀都更具压迫感。
黄毛混混的脸色变了，他身后的地痞们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，握着钢管的手心开始冒汗。
七叔走到路障前，停下脚步。他浑浊的眼睛扫过黄毛，又扫过他身后那些明显底气不足的混混。
“蝎子让你们来的？”七叔开口，声音沙哑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黄毛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强撑着说：“七爷，不关你的事。路坏了，我们是怕出事……”
“啪！”
七叔手里的拐杖狠狠往地上一顿，泥点四溅。
“路坏了，就拿铁锹把它修好！扛着钢管，是能把路砸平，还是能把天上的雨砸停？”
老人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如同炸雷。
“这车上，是下游两千多口人活命的东西！你们堵的不是车，是他们的命！”七叔用拐杖指着那些大树，“现在，把这些东西给我挪开。我数三声。三声之后，路要是不通，我们就自己动手，把路清出来。”
他身后的几十个村民，闻言“哐当”一声，齐齐将手里的铁锹锄头往地上一顿，动作整齐划一，发出沉闷的巨响。
黄毛的脸彻底白了。他知道，今天这事，善了不了了。蝎子是厉害，但七叔在城中村的威望，是几十年积攒下来的。真动起手来，他们这十几个人，不够这些庄稼汉塞牙缝的。更何况，这事传出去，他们就成了全县的公敌。
“一。”七叔开始计数，声音冰冷。
黄毛看了一眼身后已经开始动摇的兄弟，又看了看对面那一片沉默却充满力量的脸庞，冷汗顺着额角流下。
“二。”
“挪！快他妈给老子挪开！”黄毛终于崩溃了，他扔掉手里的钢管，第一个冲向路障，对着一棵大树又推又扛。
他手下的地痞们如蒙大赦，纷纷扔掉武器，手忙脚乱地开始清理路障。
七叔身后，一个村民动了动，想上去帮忙，被七叔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不到十分钟，原本坚固的路障被清理得干干净净。
黄毛带着人，灰溜溜地站到路边，低着头，再不敢看林远和七叔一眼。
林远走到七叔面前，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七叔，大恩不言谢。”
七叔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，转头对身后的村民们说：“走，跟车队上堤！防汛救灾，不是他林远一个人的事，是咱们自己的事！”
“好！”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吼声。
五辆解放卡车重新启动，在村民们的簇拥护送下，浩浩荡荡地朝着青龙河大堤驶去。
物资车队顺利抵达老龙口段。林远没有半句废话，立刻指挥着村民和司机，将一袋袋沙袋、一捆捆木桩从车上卸下，冒雨堆砌在最危险的管涌地段。
他看着眼前这支自发形成、令行禁止的队伍，心中一股热流涌动。他走到七叔身边，看着那些干得热火朝天的村民，沉声说道：“七叔，光有物资还不够，我需要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。我想把这些兄弟们组织起来，成立一支防汛突击队，由您来当总指挥，您看行吗？”
七叔正用铁锹拍实一个沙袋，闻言直起腰，喘了口气，看着林远：“我这把老骨头，当不了总指挥。你来当队长，我给你当个副手，给你压阵。”
“好！”林远没有推辞，“那从现在起，临江镇防汛抗洪第一突击队，正式成立！”
军心已定！
就在所有人干劲十足，准备与老天爷掰掰手腕的时候，一名负责在上游观察水位的年轻村民，突然连滚带爬地从大堤上冲了下来，脸上满是惊恐。
“林、林哥！不好了！”
他指着上游的方向，声音因恐惧而变得尖利刺耳。
“水位计！水位计的红线……没了！”
众人心中一凛，齐齐抬头望去。只见远处用来标记警戒水位的红色标尺，那道代表着生死边界的红线，在他们视线交汇的瞬间，被一道狂暴汹涌的洪峰，猛然吞没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