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从镇长办公室出来，门在身后轻轻关上，隔绝了王强那一片阴鸷的领域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，只有窗外狂暴的雨声和远处隐约的雷鸣。湿冷的风从没有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，吹在林远湿透的衬衫上，激起一阵寒意。
他没有回那个只有一张破桌子的城中村办公室，也没有去任何一个科室。
他知道，王强打完那个电话，整个临江镇政府，就已经变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铁笼。财务科的账上绝不会有一分钱的防汛经费，物资仓库的大门上会挂上三把大锁，任何一个敢给老龙口段提供帮助的人，都会被视为对新镇长的公然挑衅。
硬闯？那是莽夫所为。在体制内，用身体去撞规则的南墙，只会撞得头破血流。
王强想看的，就是他林远无计可施，在绝望中奔走呼号，最后像一条被掐住脖子的狗，在大堤上眼睁睁看着洪水吞噬一切，然后自己再背上失职渎职的黑锅，被彻底钉死。
林远走到一楼的楼梯拐角，这里有一个小小的杂物间，平日里堆放着扫帚和拖把，一股淡淡的霉味。这里是整个办公楼最僻静的角落。
他走了进去，反手关上门。
黑暗中，他从贴身的口袋里，掏出一个被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本子。
打开本子，里面只有寥寥几个电话号码。他翻到第一页，上面用钢笔清晰地记着一串数字。
这不是县纪委的公开举报电话。
这是夏婉秋的保密专线。
上一次，林远在纪委做完笔录临走前，夏婉秋叫住他，语气平淡地报出了这串号码，只说了一句：“有解决不了的重大突发情况，可以直接打这个电话。”
一句“重大突发情况”，一句“直接打”，已经透露出足够多的信息。
这是夏婉秋抛出的一根线，一根只有林远能抓住的，通往权力更高层的线。
林远走到杂物间那部布满灰尘的旧电话机前，拿起听筒，用衣角擦了擦，然后稳定地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了出去。
“嘟……嘟……嘟……”
听筒里传来三声沉稳的忙音，随后，电话被接通。
没有问候，没有多余的言语，听筒那头只传来一个清冷而克制的女声。
“哪位？”
是夏婉秋。
“夏书记，我是林远。”林远压低声音，语气沉稳而急促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，似乎在从记忆中调取这个名字。
“说。”夏婉秋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，像一块冰。
“夏书记，我向您紧急直报重大险情。”林远没有诉苦，没有抱怨，直接切入主题，将自己的行为定性在“依规办事”的框架内。“临江镇青龙河老龙口段，出现大面积管涌和沉降，根据我的现场勘测和数据分析，堤坝随时有溃决风险。”
他语速极快地将自己发现的蚁穴、裂缝、土质问题，以及推算出的溃堤可能性，用最精炼的语言做了汇报。
电话那头，夏婉秋静静地听着，没有打断。
林远知道，仅凭这些，还不足以让夏婉秋冒着巨大的政治风险，去干预一个镇的内部防汛指挥。她需要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，一个师出有名的抓手。
“另外，”林远话锋一转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今天下午，我已经就险情向镇里主要领导，代理镇长王强同志，做了当面汇报。但他以‘危言耸听、破坏稳定’为由，当场驳回了我的预警，并且拒绝调拨任何防汛物资。”
这是将帅失和，内部矛盾。夏婉秋依旧可以置身事外。
林远深吸一口气，抛出了真正的杀招。
“夏书记，根据我的现场勘察，老龙口段堤坝之所以如此脆弱，根本原因在于两年前的加固工程存在严重的偷工减料问题。而那次工程的独家建材供应商，正是目前已经被公安机关控制的，钱正明的小舅子，黄四海。”
这句话，像一把钥匙，瞬间捅进了锁孔。
它将一个孤立的防汛险情，与一件正在调查中的、牵扯到侯建军派系的重大贪腐案，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。
溃堤，将不再是天灾。
而是那起贪腐案，即将爆发出的，最惨烈、最直接的恶果！
如果纪委明知这个恶果即将发生，却坐视不理，那纪委的失职责任，甚至比临江镇的指挥失误更大！
林远这是在阳谋。
他把一枚即将爆炸的炸弹，递到了夏婉秋的手中。接，还是不接，她必须立刻做出决断。
电话那头，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死寂。
林远甚至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。他能想象，此刻的夏婉秋，正在办公桌后，凤眸微眯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，脑海中飞速权衡着利弊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政治赌博。
赌赢了，夏婉秋就能借这次溃堤危机，将侯建军的贪腐链条彻底坐实，一举斩断侯系在青林县的根基。
赌输了，如果堤没溃，她就是越级插手、干扰地方正常工作的“黑手”，会立刻陷入政治上的万劫不复。
终于，听筒里再次传来夏婉秋的声音，依旧冰冷，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。
“纪委专案组在审查黄四海公司资产时，查封了一批其囤积的防汛物资。现在，我以县纪委的名义，决定将这批‘涉案物资’，暂时调拨到防汛风险最高的青龙河老龙口段，进行异地封存看管。”
好一个“异地封存看管”！
林远心中涌起一阵激赏。夏婉秋的政治手腕，果然滴水不漏。
她没有说支援，没有说救灾，而是用了一个无可指摘的纪委办案流程，名正言顺地将物资送到了林远的面前。
王强就算知道了，也只能眼睁睁看着，一个字都不敢说。因为这是纪委在“办案”，他敢阻拦，就是妨碍纪委执行公务！
“这批物资，由你全权负责接收。半小时后，县物资储备中心的车队会从县城出发，你做好交接准备。”夏婉秋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，仿佛在下达一道普通的指令。
“是！”林远沉声应道。
“记住，”夏婉秋的声音陡然转冷，“物资是‘涉案’的，接收手续必须齐全。另外，守好你的大堤。如果堤溃了，你和我，都没有退路。”
说完，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。
林远握着微微发烫的听筒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与夏婉秋，已经被彻底绑在了一辆失控的战车上。
……
夜色渐深，雨势没有丝毫减弱。
镇政府大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，最后只剩下二楼镇长办公室还亮着。
王强站在窗前，看着楼下空无一人的大院，嘴角噙着一丝冷笑。他刚刚接到财务科长老刘的电话，说林远一下午都没露面，更没有去申请过一分钱经费。
“哼，看来是认命了。”王强端起茶杯，自语道。
他很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。他就是要让林远在绝望和无助中，一点点被恐惧吞噬。
然而，他并不知道。
就在此刻，临江镇外通往县城的国道上，一个由五辆军绿色解放卡车组成的庞大车队，正亮着刺眼的远光灯，破开重重雨幕，如同一头钢铁巨兽，向着临江镇的方向，呼啸而来！
车队绕过了镇政府，直接驶向通往青龙河下游的乡间小路。
林远早已等在路口，雨水浇透了他的全身，但他站得笔直，像一杆标枪。
当看到那熟悉的军绿色车身时，他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。
卡车稳稳停下，带队的是县物资储备中心的一位副主任，他跳下车，快步走到林远面前，紧紧握住他的手：“林远同志吧？夏书记亲自打了电话，情况紧急，我们路上一点都没敢耽搁！”
林远用力点头，正要说话。
突然，车队后方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。
一名司机探出头，朝着这边大喊：“主任！前面的路，被人堵了！”
林远心中一凛，立刻朝着车队前方跑去。
只见在前方百米处，进村的必经之路上，几棵被连根拔起的大树横七竖八地倒在路中央，彻底堵死了去路。
十几条黑影，撑着伞，手里拎着镐把和钢管，像一群幽灵，静静地站在路障后面，冰冷的目光穿透雨幕，死死地盯着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