狂暴的雨声几乎要吞噬一切。
那个负责观察水位的年轻村民，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，带着哭腔的嘶喊穿透雨幕，像一柄冰锥狠狠扎进在场每个人的心脏。
“水位计……红线……没了！”
轰！
所有人的大脑都仿佛炸开一般，齐刷刷地扭头，望向上游那根在洪水中若隐若现的标尺。
就在视线交汇的瞬间，那道代表着生死边界、代表着最后警告的鲜红刻度，被一道陡然暴涨的、挟裹着泥沙与断木的浑浊洪峰，猛然吞没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天，塌了。
“完了……完了……”
“老天爷不给活路了啊！”
刚刚被组织起来的村民们，脸上好不容易燃起的斗志，瞬间被绝望的冰水浇灭。人群开始骚动，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，几个胆小的已经扔掉手里的工具，下意识地想要往高处跑。
“都别慌！”
一声暴喝，如同惊雷，压过了鼎沸的人声和咆哮的洪流。
是林远。
他站在一堆沙袋上，全身湿透，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不断淌下，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，像一杆刺破黑暗的标枪。那双在黑夜中异常明亮的眼睛，此刻燃烧着一股冰冷的火焰。
前世记忆中那场提前了整整十二个小时的特大洪峰，终究还是来了！
“七叔！”林远没有丝毫犹豫，直接看向身旁的陈望德。
“在！”七叔拄着拐杖，苍老但挺拔的身躯稳如磐石。
“您带突击队一组、二组，立刻组织下游张家村、李家湾的村民，沿着预定路线，向西边高地转移！妇女老幼先行，青壮年断后！快！”林远的声音不容置疑。
“是！”七叔没有半句废话，拐杖在泥地里狠狠一点，转身吼道：“一组二组！跟我走！”
“林哥！那……那我们三组呢？”一个年轻村民焦急地问。
“三组，跟我去王家屯！那里地势最低，必须第一个撤！”林远从沙袋上跳下来，抓起一个不知道谁扔在地上的铜锣和锣槌，另一只手抄起一个铁皮扩音喇叭。
“当！当！当！”
刺耳急促的铜锣声在暴雨中疯狂敲响，这是防汛警报的最高等级！
“王家屯所有村民注意！洪水马上就要来了！立刻撤离！所有人立刻向西山高地转移！重复！这不是演习！立刻撤离！”
林远嘶哑的吼声通过扩音喇叭，在风雨飘摇的村庄上空回荡。
就在这生死时速的关头，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和急刹车声从后方传来。
一辆北京吉普卷着泥浆，疯狂地冲到大堤旁，一个急刹甩尾，车头大灯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车门猛地被推开，代理镇长王强从车上跳了下来，甚至来不及打伞，任由冰冷的雨水浇在他因暴怒而扭曲的脸上。
他身后，还跟着几个镇政府的干部，一个个脸色煞白，不知所措地跟在后面。
“林远！”王强一眼就看到了正在组织群众撤离的林远，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，指着他的鼻子咆哮道：“谁给你的胆子敲锣！谁让你擅自组织群众转移的！你想干什么？造反吗！”
他气急败坏，声音尖利，他没想到林远不仅搞来了物资，还真敢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。
林远停下脚步，转过身，冰冷的目光直视着王强，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。
“王镇长，洪峰已过警戒线，大堤随时会溃决，我现在是在救人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平静。
“救人？我看不像！”王强被林远那轻蔑的眼神彻底激怒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被塑料袋包好的文件夹，猛地抽出一份红头文件，在林远面前抖得哗哗作响。
“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！这是县防汛指挥部刚刚下发的死命令！要求各乡镇严防死守，确保大堤万无一失！文件上白纸黑字写着——人在堤在！”
“人在堤在”四个字，王强几乎是吼出来的，带着一股官威的绝对压制。
那些刚刚被组织起来，准备跟着撤离的村民们，脚步迟疑了。
镇长来了，还拿着县里的红头文件，说不让走。
一边是随时可能吞噬一切的洪水，一边是代表着“官府”的命令。老实巴交的庄稼人，一辈子都没见过这种阵仗，一时间都懵了，不知该听谁的。
“林远！我命令你！立刻停止你这种制造恐慌的愚蠢行为！马上组织所有人，回到大堤上！给我严防死守！”王强见镇住了场面，气焰更加嚣张，他用文件指点着周围的村民，“谁再敢跟着他胡闹，蛊惑人心，破坏防汛大局，一律按防汛条例，从严处理！”
气氛瞬间凝固。
雨下得更大了，混合着青龙河狂暴的咆哮，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，在所有人耳边嘶吼。
林远看着王强那张狰狞的脸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，没有温度，只有无尽的嘲讽与森寒的杀意。
他没有去争辩那份文件，而是缓缓抬起手，指向身后那片波涛汹涌、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“王镇长，你听见了吗？”
王强一愣：“听见什么？”
“听听这河水的声音！再看看你脚下这片正在发抖的大堤！”林远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如同出鞘的利剑，锋芒毕露！
“文件是死的，可人是活的！你拿着一张纸，就要让下游三个村，两千多口活生生的人，去给黄四海的豆腐渣工程陪葬吗？！”
这番话，字字诛心！
王强的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变得惨白，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，指着林远的手指剧烈颤抖：“你……你胡说八道！你这是污蔑！”
“我是不是胡说，你心里比谁都清楚！”林远上前一步，强大的气场逼得王强再次后退，“你所谓的‘严防死守’，不过是想拖延时间，想等洪水退去后，把这豆腐渣工程的真相永远埋在水底！你想保住的，根本不是大堤，而是你背后侯建军的乌纱帽！”
“今天，我林远把话撂在这里！”林远环视四周，目光扫过每一张惊恐而犹豫的脸，最终定格在王强身上，一字一顿地吼道：
“官可以不做！但这人，不能不救！”
“在我眼里，人命，大于天！”
“轰隆！”
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，映照出林远那张杀伐果断的脸，也映照出王强那张因恐惧和羞辱而彻底扭曲的脸。
在场的所有村民，都被这句“人命大于天”彻底点燃了！
是啊，跟活命比起来，官威算个屁！
“撤！听林主任的！”人群中，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。
“对！撤！我们不给贪官污吏陪葬！”
民心，彻底倒向了林远。
王强看着眼前失控的局面，气得浑身发抖，他知道，自己今天在临江镇的官威，已经彻底被林远踩得粉碎。
“反了！都反了！林远，你这是抗命！是犯罪！我……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，林远已经从怀里摸出另一份用塑料袋包好的文件，递到了他的面前。
那是一张空白的表格，标题用黑体大字印着——《关于要求临江镇老龙口段群众停止转移的命令书》。
林远看着面如死灰的王强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，声音不大，却像一把手术刀，精准地剖开王强最后一道防线。
“王镇长，既然这是您的命令，为了明确责任，请您在这上面签个字。”
他将一支笔，塞进王强冰冷僵硬的手里，冷声逼问：
“只要您签了，我林远立刻带人回去守堤。出了任何事，我一人承担。”
“您，敢签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