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，从灰黑色的天幕上疯狂砸落。
林远站在泥泞的大堤上，任由冰冷的雨水顺着雨衣的帽檐流淌，滑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。脚下的土地被泡得松软，每走一步，都会带起一片黏腻的泥浆。
奔腾的青龙河就在他脚下几米处咆哮，浑黄的浪头一个接一个，狠狠拍打着堤岸，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。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土腥味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他没有理会身后跟着的两名镇水利站派来“协助”的年轻干事。那两人正躲在几十米外一棵大树下抽烟，看向林远的眼神充满了怜悯和疏远。在他们看来，这位新来的包保责任人，不过是新镇长立威的祭品，一个即将被滔天洪水和政治风暴吞噬的可怜虫。
林远的目光，却像鹰一样锐利，一寸一寸地扫过大堤的每一个角落。
他蹲下身，无视满地的泥泞，伸手捻起一小撮从堤坝根部渗出的泥水。
浑浊。
指尖传来的触感，带着细微的沙粒感。
这是最危险的信号。清澈的渗水，说明只是普通的渗透；而浑浊的泥水，则意味着堤坝内部的土方正在被水流一点点带走，形成了看不见的孔洞和通道。
这就是管涌。
大堤的“癌症”。
他站起身，顺着记忆中的路线，继续向前。前世，溃堤之后，省里的水利专家曾对老龙口段进行过详细的勘察，出具了一份长达上百页的事故分析报告。林远在狱中，将那份报告的每一个字，每一个数据，都刻进了骨子里。
他走到一处看似平平无奇的缓坡，停下脚步。这里是堤坝的背水坡，长满了茂盛的杂草。他拨开湿漉漉的草丛，蹲下身，用手里的工兵铲用力地朝地面戳了下去。
噗。
一声闷响。
坚硬的工兵铲头，竟像戳进豆腐一样，毫不费力地没入土中，只留下一个握柄在外面。
跟在后面的两名干事看到了这一幕，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变，但还是没有走过来。
林远拔出工兵铲，带出了一大块稀烂的黑泥。他将泥块放在手心，用力一捏，水和泥瞬间分离，从指缝间流下。
“迎水坡砂土，背水坡黏土”——这是最基本的筑堤原则。迎水面用透水性好的砂土，可以有效降低堤内浸润线；背水面用防渗性强的黏土，则是最后一道保险。
而手里的这块泥，结构松散，毫无黏性，分明就是最劣质的河道淤泥。
用这种东西做背水坡填土，无异于用沙子去堵漏水的木桶。
林远眼神冰冷。
他掏出怀里用塑料袋层层包裹好的海鸥牌胶片相机，对着这处松软的地面，“咔嚓”一声，按下了快门。
随后，他又在附近几个关键的隐患点，分别进行了勘探和拍照。渗水的蚁穴，沉降的裂缝，以及一处被雨水冲刷后暴露出来的，明显标号不足、布满蜂窝麻面的混凝土护坡……
每一个画面，都是一记重锤，狠狠砸在了侯建军派系的命门上。
而将这一切串联起来的，正是两年前负责这次堤坝加固工程的材料供应商——黄四海的四海建材厂。
钱正明的小舅子，侯建军的钱袋子。
一条由偷工减料、利益输送和官官相护构成的黑色锁链，在林远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。王强把他扔到这个火药桶上，是想借天灾杀人。却没想到，他亲手递给林远的，是一把能将他们整个派系炸上天的钥匙。
林远收好相机，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廉价电子表。
下午四点半。
时间差不多了。
他没有再理会那两名干事，转身骑上自行车，顶着瓢泼大雨，朝着镇政府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……
镇政府，二楼，镇长办公室。
王强正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龙井，站在窗前，欣赏着外面的雨景。办公室已经被他重新布置过，马国富留下的那些俗气的发财树和“马到成功”刺绣，全都被扔了出去，换上了简约而考究的办公家具。
他喜欢这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。
林远，就像窗外这只在狂风暴雨中挣扎的麻雀，无论怎么扑腾，最终的结局都早已注定。
“咚咚咚。”
敲门声响起。
“进。”王强头也没回。
门被推开，一股夹杂着泥土和雨水的湿冷气息涌了进来。王强微微皱眉，转过身，看到浑身湿透、裤腿上沾满泥浆的林远，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。
“王镇长。”林远开口，声音平静，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他走到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，将怀里同样用塑料袋包裹的几张刚冲洗出来的照片，和一份手写的报告，放在了桌上。
照片上，是触目惊心的管涌、裂缝和稀烂的泥土。
“这是？”王强放下茶杯，并没有伸手去碰那些沾着泥水的照片。
“我刚刚对青龙河老龙口段进行了全面勘察，情况非常危急。”林远语速不快，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，“大堤多处出现管涌和渗漏，背水坡土质不达标，结构松散，已经发生了小范围沉降。这说明，堤坝内部的侵蚀已经非常严重。”
王强拿起桌上的报告，随意地翻了翻，上面是林远用笔画出的简易结构图和标注的各种数据。他看不懂，也不想看懂。
“小题大做。”王强将报告扔回桌上，靠向宽大的椅背，摆出一副审视的姿态，“林远同志，你的心情我理解，刚接手重要工作，想做出点成绩。但防汛工作，最忌讳的就是自乱阵脚，危言耸听。”
“这不是危言耸听，是事实。”林远的声音依旧平静，“根据我的测算，以目前的水位上涨速度和堤内渗透率，老龙口段的堤坝，撑不过今天晚上。一旦溃堤，下游的老鸦村、下码头、张家湾三个村子，两千多口人，将会在睡梦中被洪水吞噬。”
“够了！”王强猛地一拍桌子，脸色阴沉下来，“林远！你是在恐吓我，还是在教我做事？县防汛指挥部每小时都会通报水情，人家专家组都没说要溃堤，你一个党政办的科员，去大堤上转了两个小时，就算出来了？”
他站起身，居高临下地逼视着林远，官威十足。
“我告诉你，稳定！当前压倒一切的任务就是稳定！你现在这样大张旗鼓地跑回来说要溃堤了，传出去会造成多大的恐慌？这个责任，你负得起吗？”
林远没有被他的气势压倒，反而迎着他的目光，向前踏了一小步。
“王镇长，人命关天的责任，我们谁都负不起。”林远指着桌上的照片，声音陡然提高了一分，“这些照片就是证据！堤坝偷工减料，这是豆腐渣工程！两年前负责供料的，是黄四海的建材厂！这背后是什么问题，您比我更清楚！”
“黄四海”三个字一出，王强的瞳孔猛然收缩。
他死死盯着林远，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阴冷。
他终于明白，林远不是来汇报险情的，他是来将军的！他想用这个豆腐渣工程，来要挟自己，甚至是侯县长！
好大的胆子！
王强心中杀机毕现，脸上却缓缓浮现出一抹冷笑。
“林远同志，饭可以乱吃，话不能乱讲。黄四海的案子，纪委和公安正在查，自有公论。你不要企图把一个工程质量问题，和一个刑事案件混为一谈，借此来要挟组织。”
他重新坐下，端起茶杯，轻轻吹了吹，姿态恢复了优雅与从容。
“你的报告和照片，我会让水利站的同志去核实。至于你要求的物资调拨和人员转移预警……”王强喝了口茶，慢悠悠地开口，“在县里的正式指令下达之前，镇里不会有任何动作。你的任务，就是回到你的岗位上，守好你的大堤。这是命令。”
林远看着他，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好，我服从命令。”
他点了点头，没有再多说一个字，转身就走。
看着林远干脆离去的背影，王强眼中的冷笑更浓。
到底还是个愣头青，以为抓到一点把柄就能翻天？在绝对的权力面前，所有的挣扎都毫无意义。
林远走出办公室后，王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鸷。他拿起桌上的电话，拨通了镇财务科的内线。
电话很快接通，那头传来财务科长老刘谄媚的声音：“镇长，您有何指示？”
王强压低声音，语气冰冷：“老刘，从现在开始，所有防汛物资的领用，特别是沙袋、木桩这些，必须由我亲笔签字才能出库。如果有人来申请，你就告诉他，账上没钱，让他等着。尤其是老龙口那边的，一个沙袋都不许给！听明白了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