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正明被纪委带走的第三天，临江镇的天，像是被捅了一个窟窿。
瓢泼大雨连着下了七十二个小时，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。镇政府大院里，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，平日里车来车往的水泥地，此刻成了一片浑浊的浅塘。
林远站在城中村办公室的窗前，指尖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红塔山。
空气里满是潮湿的霉味和雨水击打地面的喧嚣。
钱正明倒台的余震，远比想象中来得剧烈。整个镇政府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，每个人都夹着尾巴做人，走路都贴着墙根，生怕发出半点声响。那些前几天还围着林远，一口一个“林主任”叫得比谁都亲热的同事，这两天见到他，就像见了瘟神，隔着老远就低下头，绕道而行。
他们怕的不是林远，而是林远扳倒钱正明所展现出的那股狠厉，以及他背后那位看不清深浅的纪委书记夏婉秋。
更让他们恐惧的，是钱正明倒台后，必然会到来的，来自县里本土派系的疯狂反扑。
临江镇这块肥肉，侯建军绝不可能轻易放手。
林远将烟放在鼻下，轻轻嗅着那股熟悉的烟草味，目光穿透雨幕，望向县城的方向。
暴风雨前的宁静，总是最磨人的。
他知道，侯建军的刀，已经在磨了。他只是不知道，这把刀会从哪个方向，以何种方式砍下来。
下午三点。
一辆黑色的桑塔纳2000，破开院子里的积水，溅起两道高高的水浪，稳稳停在了办公楼前。
车牌号，青A00016。
县委常委、常务副县长侯建军的座驾。
林远瞳孔微微一缩。
车门打开，下来的却不是侯建军，而是一个三十五六岁、戴着金丝眼镜、面容白净的男人。男人穿着一身熨烫得笔挺的白衬衫和黑西裤，皮鞋擦得锃亮，即便踩在积水里，也保持着一丝不苟的体面。
王强。
林远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这个名字。
前世，侯建军最得力的大秘，以心思缜密、手段阴狠着称，是侯建军派系里最锋利的一把刀。后来随着侯建军一路高升，最终官至市府秘书长。
他怎么会来临江镇？
答案，不言而喻。
果然，不到十分钟，镇党政办的电话就打了过来，通知所有班子成员及中层干部，立刻到二楼会议室开会。
当林远走进会议室时，里面已经坐满了人。
主位上，赫然坐着那位刚从侯建军车上下来的金丝眼镜男，王强。
他身边，是镇里仅剩的几位党委委员，一个个正襟危坐，神情恭敬中带着一丝惶恐，像一群等待训话的小学生。
会议室的气氛，比窗外的天气还要压抑。
王强没有说话，只是慢条斯理地用一块方巾擦拭着自己的眼镜片，仿佛在场的几十号人都是空气。
他越是沉默，那股无形的威压就越是沉重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直到所有人都到齐，王强才不紧不慢地戴上眼镜，拿起桌上的一份红头文件，清了清嗓子。
“同志们，耽误大家几分钟，宣布一下县委的最新人事任命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语调平缓，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穿透力。
“根据工作需要，经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，任命王强同志，担任临江镇党委副书记、代理镇长，主持镇政府全面工作。”
轰！
虽然早有预料，但当任命被正式宣布的这一刻，会议室里还是响起了一片细微的倒吸冷气声。
火速空降！
钱正明尸骨未寒，侯建军的反击就以雷霆之势到来。而且是派出了自己的心腹大秘，直接接管了整个临江镇的行政大权。
这一手，快、准、狠！
王强放下文件，目光环视全场，最后，精准地落在了坐在角落里的林远身上。
四目相对，王强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，那笑容里，没有半点温度，只有森然的冷意和毫不掩饰的敌意。
“同志们，我刚来，对镇里的情况还不熟悉。但来之前，侯县长特意嘱咐我，当前压倒一切的任务，就是防汛抗洪！”
王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。
“这几天的雨情，大家有目共睹。青林江水位暴涨，已经超出了警戒线。我们临江镇地处下游，防汛压力巨大。刚刚我看了下镇里的防汛预案和责任分工，觉得有些地方，需要调整一下。”
来了。
林远心中冷笑一声，腰背却挺得更直。
他知道，这把为他量身定做的刀，终于要出鞘了。
王强拿起一份名单，目光再次锁定林远。
“城中村历史遗留问题处理办公室，林远同志。”
他念出林远的名字，刻意停顿了一下，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，都齐刷刷地聚焦到了林远身上。
有同情，有怜悯，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。
谁都知道，新官上任三把火，第一把火，必然要烧在那个把前任拉下马的刺头身上。
“林远同志年轻有为，有冲劲，有担当，在处理城中村问题上，展现出了卓越的工作能力。”王强先是当众戴上了一顶高帽，话锋却猛然一转，“正因为如此，组织上才更要把最艰巨、最光荣的任务，交给我们最优秀的同志！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会议室墙上挂着的临江镇水利地图前，拿起一根红色的长杆，重重地点在了地图的右下角。
“青龙河下游，老龙口段！”
这个地名一出，在场的好几位老同志脸色都变了。
老龙口，是临江镇历年汛情的重灾区。那里的河道是一个近乎九十度的急转弯，水流冲击力最大，堤坝也最薄弱。几十年来，小规模的管涌、渗漏事故就没断过。
那里就是个火药桶，随时都可能炸。
“老龙口段的堤坝，是我们全镇防汛工作的重中之重，绝对不容有失！”王强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，“我决定，从现在开始，林远同志的工作重心，从城中村转移到防汛第一线。由你，担任老龙口段的包保责任人！吃住都在大堤上，给我死死地盯住！堤在，人在！”
“堤在，人在。”
这四个字，掷地有声，在压抑的会议室里回荡。
所有人都听懂了。
这不是任命，这是流放。
这不是信任，这是捧杀。
这是要把林远死死地钉在那个最危险的火药桶上。
一旦老龙口出了任何问题，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渗漏，王强都能以“失职渎职”的罪名，把林远往死里整。
如果，万一，真的决了堤……
那林远就是万死莫辞！
好一招借刀杀人，好一招借天灾杀人！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远身上，他们想看到他震惊、愤怒，甚至是拍案而起。
然而，林远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在王强宣布完任命，目光灼灼地逼视着他，等待他做出反应的时候，林远站了起来。
他整理了一下衣角，朝着王强，微微欠身，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。
“感谢组织的信任。”
“请王镇长放心，我坚决服从安排，保证人在堤在。”
说完，他甚至没有再看王强一眼，径直转身，拉开会议室的门，大步走了出去。
整个会议室，死一般的寂静。
王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准备好的一系列施压、训话的腹稿，全都被林远这平静得近乎诡异的反应，给堵了回去。
一拳打在了棉花上。
不，比打在棉花上更难受。
林远那平静的眼神，那从容的姿态，仿佛在说：你的所有算计，在我眼里，不过是个笑话。
“哼，不知死活的东西。”王强在心中冷哼一声，重新坐回主位，阴冷的目光扫过全场，“散会！”
……
雨，更大了。
豆大的雨点砸在林远的雨衣上，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声响。
他没有回办公室，直接从镇政府出来，骑着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，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青龙河的方向骑去。
泥水溅满裤腿，他毫不在意。
他的心中，没有丝毫被算计的愤怒，反而涌起一股压抑不住的狂喜。
老龙口！
竟然是老龙口！
前世，那场五十年一遇的特大洪灾，临江镇最大的溃堤点，正是老龙口！
因为那里的堤坝，在两年前加固时，被黄四海的建材厂偷工减料，用劣质水泥和瘦身钢筋糊弄了过去！
侯建军和王强以为，是他们把林远推进了绝路。
他们却不知道，是他们亲手，将一份天大的功劳，一个足以让林远一步登天的舞台，拱手送到了他的面前！
半小时后，林远站在了泥泞湿滑的青龙河大堤上。
脚下，是奔腾咆哮、浊浪滔天的河水，水面几乎与堤坝齐平，无数漩涡翻滚着，仿佛随时能吞噬一切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雨水和泥土的腥气灌入肺中。
他顺着大堤，一步步走向记忆中那个最薄弱的位置。
就在他刚刚站定的瞬间，他的目光猛地凝固。
在大堤背水坡的草丛掩映下，一道细如发丝的浑浊水线，正悄无声息地，从堤坝的根部，缓缓渗出。
水线触碰到地面，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管涌！
溃堤的最前兆！
林远的心脏，猛地一跳。
前世记忆中的特大洪峰，提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