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多，一辆黑色小车在弥敦道路边停下。
后座下来个人，四十来岁，穿一件灰蓝色短袖，手上拎着一只旧皮箱。
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，抬头看了看“振邦电器”的招牌，才迈步走上台阶。
阿光正蹲在地上擦货架最下面那格，抬头看见有人进来，忙站起来。
“老板，看点什么？”
“我找陈师傅。”那人站在柜台前，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。
陈振邦从里间出来，手里还捏着半截漆包线。
他看了一眼来人，把漆包线放进工作台上的铁盒里。
“陈振邦。”
“谭启文，启文玩具厂，梁老板介绍来的。”
陈振邦让阿光搬了张凳，又倒了杯水。
谭启文没坐，先把皮箱放在柜台上。
皮箱是深棕色的，四角磨得发白，锁扣已经旧了，拎手上的缝线也起了毛边。
他两只手一按，锁“啪”地弹开。
箱盖掀起来，里面是一个电动玩具船的样机。
塑料壳，红白色，船身斜着，马达和一条方向舵上的细线都露在外面。
“梁老板说，他厂里那批板子，几个师傅都查不出，你拆开一看就找出毛病了。”
谭启文指着皮箱里的东西：“我这条船，样机在这儿，厂里做不出来。你看能不能帮忙解决。”
陈振邦把船拿出来。
翻过来，先看船底。
三个小轮，前头一个能左右动。
他按了按，轮子很松。
再把船身放正，拆开上盖。
里面一块小板，上面堆着一只小马达，一个齿轮箱，旁边是一套转向机构。
线不多，但接得乱。
电池的线绕过船底打了个结，马达的红线被压在下层，黑线又斜着接进了开关。
“这船，客人要多少？”陈振邦问。
“一千条，圣诞节前要，迟到一天，后头两年都别想再接他的单。”
谭启文掏出手帕，在额头上按了两下，“我厂里原先只做船壳和五金轮子。这条船的壳，我们做得很顺手，就里面这套东西，做不出来。”
“里面这套，是指电路？”陈振邦把船盖完全揭开。
“对。船壳、轮子，我厂里现成。这块板，没人会做。”
谭启文伸手指了指船身里那一小团线，“客人的样机，跑得转弯都利索，我让厂里师傅拆开看，几个师傅看了半天，说线这么多，接得这么乱，没图做不了。”
陈振邦没说话。
他把船身轻轻翻过来，借着门口的亮光看那块板。
小板很薄，上面三只小开关，一块银白色的小金属片，看着像自制触片。
几根线接得密，但都极短，尤其转向电机那一路，几乎贴着电池线走。
旁边还有个位置，明显空着，像少了什么件。
“这船，你拆过几次？”陈振邦问。
“我拆过一次，师傅拆过两次，都没敢往下动。”谭启文说，“后来再装回去，船就不动了。现在这船，动都不会动了。”
陈振邦把上盖轻轻合上，拿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船壳很好。问题就出在这块板上，和它怎么接到马达上。”
陈振邦把船放回柜台，“你这船，要重新画图，把电路理清楚。转向和驱动分开供，线就不乱，我拆透它，照样给你做一块出来。”
“能做？”谭启文眼睛一下亮起来。
“能，但我要时间，三天。三天后，我给你一张图，一块样片。”
“行！三天我给得起！”谭启文连点两下头，“陈师傅，你是梁老板指来的，我不跟你讲虚价，你先做，做出来，我再同你算。”
陈振邦“嗯”了一声，让阿光把谭启文那杯已经凉了的水换掉。
谭启文这才坐下，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“陈师傅，我不瞒你。这条船，我两个多月前接的单。”
“样机一到手，我就知道厂里做不出。可订金已经收了，合同也签了。”
“我要做不出来，这间厂就完了。”
陈振邦坐在他对面，没插话。
“我也不是没找过人，一个师傅说，这种板要回去日本订，一片好几块，工期还要两个月。”
“另一个更离谱，让我把整条船改了，拆掉转向，只做直跑，我说那还是人家要的船吗？”
谭启文越说越急，手帕在膝盖上拍了两下。
“你这批船，直跑和转向，都是同一个电机？”陈振邦问。
“就一个，要转的时候，舵往一边摆，船就拐。”谭启文用手比了比。
“那电路不复杂，就是转向和驱动两路要分开，不能挤在一起。”陈振邦说。
谭启文像听到天大的好消息，整个人坐直了。
陈振邦起身，叫来林志远。
林志远从里间出来，手里还攥着半块抹布。
陈振邦把样船递过去。
“拆。线别剪，原样记。拆下来一样样摆。旁边那几根短的，你要特别注意，都是打结的地方。”
林志远接过船，走到工作台边，清出一块地方。
他先铺了张旧报纸，再拿小螺丝刀从船底开始卸。
林秀芳也过来，打开本子，把灯往工作台上调了调。
阿坤从门口进来，看见这阵势，放轻了脚步，只往那堆摊开的零件上看。
谭启文把手帕塞回口袋，又把皮箱合上，“样机放你这，我放心，梁老板都信你，我就先回去了。”
陈振邦送他到门口。
黑色小车还在路边。
谭启文上车前还回头说道：“陈师傅，三天，我等你。”
陈振邦点点头，看着他上车。
车开远了，尾灯在街口闪了几下，拐过弯就没了。
阿光从货架后面钻出来，小声说：“哥，这条船怎么跟人从厂里逃出来似的，线都外露。”
“因为还没做出来。”陈振邦走回柜台，“他厂里能做壳，做不了里面。我们把板子做出来，整条船才值钱。”
阿光点点头。
林志远已经拆开船底，几根细线一根根分开，摆在报纸上。
林秀芳在旁边打灯，把每一根线的位置都记下来。
阿坤站在旁边，几次想伸手，又缩回去。
陈振邦从铁盒里重新拿出那截漆包线，在手指上慢慢绕了两圈。
三天，从这些线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