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，阿坤从庙街尾那家清货的杂货铺回来时，正赶上中午饭点。
他单车后座横着一台旧风扇，车头还挂着一个沾满灰的纸盒。
车停在铺子门口，他先进去灌了两杯凉水，才把风扇搬下来。
阿光跟着出来，拿毛巾抽了几下纸盒上的灰。
“这盒子装的什么？”
“变压器，旧灯拆下来的。”
阿坤把纸盒打开，里面三个裹着黑胶布的小东西，铜线都露出来了，“摊主说这玩意儿上回有人要，他没卖，我看成色还行，就花三块钱买了回来。”
“三块？你也会捡漏了。”阿光把变压器拿起来，翻来覆去也看不出个所以然，又放了回去。
阿坤把风扇搬到里间，回头看向陈振邦：“哥，这风扇叶子裂了，电机没事，我下午拆了，换两片叶子就行。”
陈振邦正看林秀芳记的笔记，没抬头：“先别动，等志远回来，让他跟你一块拆。你下手没轻重，别把转子敲了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敲坏过？”
阿光从门口探进来：“上回那个电饭煲。”
“那不是我，是你自己没扶稳。”
“就是你下手时轻时重，害得我没反应过来。”
阿光说完，立马回门口擦货架。
黎嘉雯在柜台后把这几天的账翻完，合上本子，抬头看了陈振邦一眼。
“最近翻新机卖得快，阿光这个月光卖旧风扇就出去八台，铺子里收进来的旧货不少，但能修的越来越少。”
陈振邦放下林秀芳的本子。
“收得贵，修出来赚不了；收得便宜，就是一堆废件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货架前扫了一眼，“以后收机器，先看电机和变压器，这两样好的，外壳再烂也能要；电机坏了，壳再新也别碰。”
阿光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阿坤从里间出来，把一条断了的扇叶扔进角落的废箱里。
“哥，我想再去码头看看，那边有几个工友，手上总有些旧货。”
“去吧，多带点钱，看到合适的就买下来。”
阿坤应了一声，转身去门口推单车。
出门时，正好林志远回来，两人在门口碰了一下。
林志远是去梁老板厂里收尾款的。
他进门先摘了帽子，把肩上工具袋放下，从内袋掏出一个信封。
“两千，老板，你点一下。”林志远把信封放在柜台。
陈振邦没动，朝黎嘉雯那边抬了抬下巴。
“记上，梁老板那单结清了。”
黎嘉雯接过信封，当面点了一遍，再翻开账本，把数目一笔一划写下去。
“这单清完，这个月技术活一共三千，宏发一千，胜利两千。”她写完，把本子转过来给陈振邦看。
阿光凑到柜台边：“那这个月是不是比上个月赚的更多了？”
黎嘉雯看他一眼：“这些钱是振邦一个人赚来的，我们都没出力，而且这个月开销大了很多，不仅人工多了，还有新房子那里五千多的房贷要还。”
阿光缩了缩脖子，不问了。
林志远去后面洗手。
回来时，陈振邦已经坐回工作台，正把阿坤刚收的那台风扇拆开。
林志远没说话，从架子上拿了自己的小本，站到旁边。
“这台风扇的转子偏了。”陈振邦用螺丝刀点了一下，“不是叶子的事，阿坤只看电机转，没看转子。你等会儿把它敲正，再换叶子。”
林志远点点头，接过螺丝刀。
这时，门口来了一个女人。
四十来岁，烫一头短卷发，穿条碎花裙，手里挽着一个黑色漆皮包。
她站在门口，先没进来，往里看了几眼。
“这里是不是有旧电视卖？”
阿光先迎上去：“有，您要几寸的？”
“十四寸，我儿子结婚，买台二手的先看着。”
她走进来，目光在货架上扫。
陈振邦没起身。
林志远放下风扇，过去把最上层那台十四寸搬下来。
“您看看这台。”
他通上电，屏幕很快亮起来，虽然是黑白的，但画面很干净。
那女人凑近看了看，又伸手摸了摸外壳。
“画面还不错，这电视质量怎么样？不会用几天就坏了吧？”
“绝对不会，我们这虽然是翻新机，但质量绝对有保障。”
“能看多久？”
“正常用，两三年。”陈振邦走到她旁边，“三个月内，只要不是故意损坏，出问题您拿回来，免费维修。”
女人犹豫了一下：“那要多少钱？”
“三百三。”
女人皱了皱眉，“三百三贵了，前面那家旧货店，同尺寸才两百八。”
“他那台你看过没有？”
“看过，画面差一点，一跳一跳的。”
“这就是我们的优势，我们产品虽然也是翻新机，但质量绝对比其他家的要好，我们敢保修也是对质量有底气。您可以去附近街坊邻居那打听打听，我们是有口皆碑的。”
女人没说话。
她也是听说了振邦电器的好口碑才来的。
儿子新婚，如果钱够的话，她会直接去买新机。
但预算不够，她只能考虑翻新机，不过就算如此，她还是希望买个质量更好的。
这不仅是价值的问题，更是对儿子婚姻长长久久的期盼。
她又看了一会儿，从皮包里数了三百三，放在柜台上。
“好，我买了。”
阿光把电视用旧报纸包好，又帮她叫了辆人力车。
女人走了。
阿光回来，甩了甩手里的汗：“邦哥，今天又出去一台。这周电视都卖三台了。”
“最近生意还可以。”陈振邦点点头，继续拆风扇。
阿光一乐，拿起抹布又去各处擦拭。
下午，阿坤回来了。
单车后座又绑着一台旧落地扇，铁杆锈了一片。
他搬下来，先搁在门口，自己蹲那儿喘气。
林秀芳端了一盆水过去，放在台阶上：“洗把脸，水刚换的。”
阿坤抬头，见是林秀芳，连忙站起来：“不用不用，我自己去水龙头那儿。”
“你洗吧，我正好要倒水。”林秀芳把盆往前推了推，转身就进了里间。
阿坤看着那盆水，又看了一眼门里，才蹲下去，撩起水往脸上泼。
泼了两下，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，把落地扇搬进里间。
陈振邦看到阿坤窘迫的样子，会心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