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傍晚，陈振邦把样船拆散了。
工作台上铺了旧报纸，拆下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开。
船底、上盖、三个小轮、方向舵、齿轮箱、马达、那块薄薄的电路板，分两排。
林志远没动，站在旁边，眼睛跟着陈振邦的手走。
“把每一根线从哪里来、到哪里去，都记下来。”陈振邦手上没停。
林志远拿起本子。
林秀芳也过来，蹲在台边，把灯拉低。
陈振邦先看那块小板。
板子已经被人反复拆过，几个焊点松了，有两处铜箔翘起来。
上面的元件不多：三只小开关，两个电阻，一块银白色的触片。
转向电机那一路，确实是贴着电池线走，中间没有隔开。
电池线的位置也怪，从船底绕上来，打了两个结，才接到开关。
“这条船，原来能转弯，应该是靠这个触片。”陈振邦用镊子夹起那块银白色金属片，“船底下有个凸点，轮子转的时候压到触片，转向电机就动。松开了，就回正。”
“那现在为什么不转？”林志远问。
“触片被他们拆弯了，回不了位。”陈振邦把触片放回报纸上，“再加上线接错，转向电机和驱动电机挤在一起，电流不够，转起来也没力。”
林志远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，低头记在本子上。
陈振邦又拿起那个小马达。
台湾货，很小，轴短，带一个铜齿轮。
他用手拨了一下，齿轮转得还算顺。
“这马达没坏。”
“那这船，其实能修？”林志远问。
“修好它容易，但谭老板要的不是修一台，是做一千台。”陈振邦把马达放回去，“我们得把电路重新画出来，画到他们厂里那些工人照着图也能装。”
“嗯。”林志远明白了些。
陈振邦让林秀芳把灯再压低一点，他自己拿了张白纸，开始画原图。
他先画电源。
电池从正极出来，一路到开关，再分到两个电机。
转向电机和驱动电机并着走，中间没有二极管，也没有限流。
触片控制转向，其实就是通断。
很简单。
但简单归简单，这种接法到了厂里，工人手一乱，线就全错。
“问题不是做不出来，是没图。”
他拿红笔在原图上圈了两个地方：“这里，转向和驱动要分开，电池过来，各走各的，触片只控制转向电机，不能再和驱动电机抢电，这样船跑得稳，转弯也有力。”
“那元件要加吗？”林秀芳问。
“要，加两个二极管，防止电流倒灌，再加一个小限流电阻。但这些都是小件，鸭寮街都能买。”
林秀芳点点头，在纸上记下材料。
忙到很晚，陈振邦把谭启文带来的样船原样放回皮箱，锁好。
三人才回家。
……
第二天上午，
他带着林志远去鸭寮街买件。
两人先在街口走了一圈。
陈振邦心里有数，走到哪家停一下，问两句，拿了就走。
有些件他拿在手里看一会儿才放下。
林志远跟在后面，提着一个小布袋，买一样就记一样。
“二极管要买快恢复的，别拿普通整流管。”陈振邦说道。
“这个要怎么看？”林志远问。
“看型号，再看线径，快恢复管耐压高，封装也细。”陈振邦拿了一包，看完颜色，又看印字，“这种就行。”
林志远接过去，凑近了看。
转到卖漆包线的摊子，陈振邦要了一卷细线，又去卖万用表电池的铺子买了一对测试夹。
最后到五金铺，他让老板裁了一小片薄铜片，用来做新触片。
“原来那块还能用吗？”林志远问。
“能，但不稳，做样板，先换新的。”陈振邦回道。
回铺子已经快中午。
黎嘉雯从后街带了几盒饭过来。
陈振邦没吃，先坐回工作台，把买来的件排在纸上，一个个对。
黎嘉雯拿了一碗饭放到他手边。
“先吃饭，吃完再做。”黎嘉雯在旁边说了一句。
陈振邦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好。”
他放下手里的元件，端起碗。
阿光在门口，阿坤也在。
几个人围着小桌吃饭。没人说话，只听见筷子和碗沿碰着的声音。
林志远吃得最快。
几口扒完，就到工作台前把买来的件整理好。
陈振邦很快也吃完，洗了手，开始动手。
他先做电路板。
那块薄板是照老样子买的，但要自己打孔。
他把元件位置画上去，拿小钻子一个个钻。
孔位排得密，他钻得很慢。
林秀芳在旁边帮他把钻出来的灰扫掉。
“线怎么走，你想过吗？”陈振邦问林志远。
“想过，按你昨天说的，转向和驱动分开，各走各的。”林志远说。
“哪条先走？”
林志远犹豫了一下：“电池正极，先到开关。”
“对，然后呢？”
“从开关分两条线，一条去驱动电机，一条去转向触片。”
“驱动电机那条要不要经过电阻？”
林志远想了想：“驱动电机功率大，不能限流，转向电机才要限流。”
“行，就这么焊。”陈振邦说。
林志远拿过烙铁，开始焊。
陈振邦站在旁边，不时指一下。
“这里焊点要圆，锡太多会碰到旁边。”
“二极管别装反，有圈的那头朝下。”
“这个触片的位置再往里移一点，离轮子太远，压不到。”
林志远额头冒汗。
他焊得不算快，但每一下都很认真。
林秀芳在对面记下每一步，偶尔递一个元件过去。
阿坤和阿光也围着看，插不上手。
阿光小声问：“哥，这船焊好了，真能转弯？”
“等通电你就知道。”
……
第三天中午，样片终于做完了。
陈振邦没急着装船。
他先把样片单独拿出来，用测试夹接上电池和两个小电机。
线搭好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按下开关。
驱动电机嗡地转起来。转速很稳，不跳。
陈振邦又用镊子碰了一下触片。
转向电机动了。
方向舵轻轻摆过去，像真船转弯那样，幅度不大，但看得清楚。
“能动了！”阿光先叫出来。
林志远眼睛也亮了。
林秀芳咬着下唇，没说话，手在纸上飞快地写。
陈振邦没激动。
他拔掉线，把样片装回船壳里。
船底的小轮刚好卡住触片，前轮一偏，转向电机就动。
“装电池，试整船。”
阿坤已经把电池买回来了。
陈振邦把两节二号电池放进电池仓，合上盖。
他把船放到地上，按下开关。
船没反应。
阿光脸都白了：“怎么不动？”
陈振邦蹲下去，把船翻过来。
电池线接得没问题。
他拆开上盖，用万用表一量，电池有电，开关通，电机两端也有电。
“触片。”陈振邦把船底那几颗螺丝重新松了半圈，“船壳装得太紧，压住了转轴。”
他松开螺丝，把转轴转到正位。
再按开关，驱动电机转了。
轮子在地上蹭，带着船身慢慢往前。
陈振邦拿镊子压了一下触片，方向舵一摆，船身原地偏过去。
“这回成了。”林志远说。
陈振邦把船壳重新合上，螺丝一颗颗拧紧，但比之前轻了些，不再压着转轴。
他把船放到地上。
船向前开，碰到旁边纸箱前，陈振邦按了一下触片，船头一拐，绕过去了。
阿坤阿光全围上来。阿光蹲着跟了船两步，又不敢碰。
“哥，这真是我们做出来的？”阿光问。
“电路是我们做的，壳子是谭老板厂的。”
……
到了约定时间，下午四点，谭启文到了。
他进门时，船已经摆在柜台上，擦得干净，船壳红白分明。
“陈师傅，成了？”谭启文声音都在抖。
陈振邦把船放到地上，按下开关。
船往前跑，陈振邦用一根筷子轻轻碰了一下触片，船头一拐，接着跑。
谭启文张着嘴，没说话。
他蹲下来，跟船走到墙角，又看它慢慢绕了半圈。
“这……真的能转。”他抬起头，眼眶发红，“陈师傅，你真是救了我的命。”
“样机我拆透了，图也画好了，你厂里照图装，每个焊点怎么走，料在哪里买，都写清楚了。”陈振邦把一叠纸放在柜台，“电路图、料单、装配顺序，三份，你拿回去，工人看得懂。”
谭启文把纸接过来，翻了几页，又放下去。
价钱还没谈好，这些图纸还不属于他。
“这钱怎么算？你开个价。”他声音有些紧张，生怕对方狮子大开口。
陈振邦看着他，伸出四根手指，又比了个五。
“四千五。”
谭启文愣了一下，没有马上接话。
他低头看了看柜台上的船，又抬头看陈振邦，在脑子里把这笔账重新打了一遍。
“不便宜啊。”
“你要的是新电路。”陈振邦靠在柜台后，语气平常，“一张图，一块样片，一套你厂里能照着做的单子。有了这个图，你以后还能接更多的单子。”
谭启文把手帕攥在手里，捏了两下。
片刻后，他呼出一口气，不再想了。
“四千五就四千五。”他从皮箱里拿出钱，放在柜台上。
陈振邦没数，叫黎嘉雯入账。
黎嘉雯过来，把钱当面数清，开单。
谭启文在单子上按了手印。
“陈师傅，样片我带回去，以后厂里要是再改款，我还找你。”
“好。”
谭启文把样机轻轻放回皮箱，又把图纸用毛巾裹好。
他走到门口，又回头看了一眼陈振邦，像要把这个人记住。
等黑色小车开走，陈振邦重新坐回柜台后。
林志远端着杯水过来，放在他手边。
“陈老板，这一单，我们这次做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东西。”
陈振邦拿起水杯，喝了一口水，神色平静。
“这不算什么，以后我们要做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产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