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宴散场时已经将近亥时。
大臣们三三两两往外走，门前的轿子和马车排了一长串。
宫灯把门口的石板地照得通明，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凉意。
盛沅站在宫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等了一会儿，果然看到沈见舟从里面走出来。
他低着头，走得慢吞吞的，像是不太想回到外面的世界。
沈河山走在他前面十几步远，身边跟着继夫人和沈见君。
沈见君回头看了沈见舟一眼，笑着说了句什么，沈河山也回头看了一眼，然后皱了皱眉，什么都没说就转回去了。
沈见舟像是习惯了，眼皮都没抬，继续慢吞吞地走着。
盛沅叫了他一声。沈见舟抬头看见他，愣了一下，加快了步子走过来。
“今晚姜姑娘替你说话，你有什么感想？”
沈见舟靠在石狮子旁边，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很大，照得宫门前一片白晃晃的。“姜姑娘是个好人。她帮我可能是因为她心善。”
他低头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子，“但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。她那种人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，她是天上的月亮，我是地上的烂泥。月亮偶尔照一下烂泥，不代表烂泥就能配得上月亮。”
盛沅也看了一眼月亮。
“烂泥也能长出好东西。荷花就是从烂泥里长出来的。”
他拍了一下沈见舟的肩，“明天卯时老地方继续练。今晚的事别多想，先把自己练强再说。”
沈见舟用力点头，抬手抹了一下眼睛，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又回头，冲盛沅咧嘴笑了一下，然后大步消失在夜色里。
盛沅正要转身离开，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。
他回头，燕旼正从宫门里走出来，身边只跟了一个侍卫。
他今晚没喝多少酒，步子跟平时一样稳。
燕旼走到他面前停住了。
两个人在石狮子旁边面对面站着，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板地上，叠在一起。
“盛公子今晚看了很多人。”
“殿下怎么知道？”
“你看了沈家公子，看了姜小姐，看了四弟。”燕旼顿了顿，目光落在盛沅脸上，“也看了本王。”
盛沅往他那边迈了半步。
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了一步之内。
他能闻到燕旼身上淡淡的冷杉香气，“殿下一直关注我？”
燕旼没有移开目光。
那双异瞳在月光里颜色分明，“嗯。”
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。
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，把燕旼鬓边一缕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。
盛沅伸手把那缕碎发替他别到了耳后。
指尖擦过燕旼耳廓的时候，他感觉到那人耳尖的温度，微烫的。
燕旼没有躲开。
“殿下明天……”盛沅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，“想吃我做的还是李记的？”
“你。”
“行，带我自己做的。虽然不好看，但比上次进步了。”
燕旼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尚可。”燕旼说完，往后退了半步，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他偏了一下头。
然后他继续走了，玄色的背影在宫灯和月色之间慢慢远去。
盛沅站在石狮子旁边，手垂在身侧，指尖还残留着那人耳廓的温度。
他把那只手揣进袖子里，蜷了蜷手指，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。
走了两步他停下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宫门口。
燕旼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宫道尽头。
他把那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，然后笑了一下。
夜风把宫门口的灯笼吹得晃了晃，烛火在灯罩里跳了几跳。
盛沅拢了拢衣襟，大步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