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旼回到了摄政王府。
严叔在门口候着，手里提着一盏灯笼，看见燕旼下轿就迎上来：“殿下回来了，晚膳给您温着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你去歇着吧。”
燕旼径直穿过前院回了卧房。
他脱了外袍挂在屏风上，坐到床边，没有躺下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，在地砖上铺了一层青白色的光。
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。
夜风灌进来，凉丝丝的，吹在他脸上。
他闭了一下眼，眼前全是盛沅在宫宴上的样子。
在跟四弟说话，在跟沈见舟说话，在跟同僚说话。
他在人群里远远地朝自己举了一下杯，隔着半个大殿的灯火和人声。
他当时端了酒杯但没有喝，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就放下了。
他怕自己多喝一口就会控制不住表情。
还有宫门口石狮子旁边的那一幕。
盛沅朝他迈了半步。那半步的距离缩短到只剩一臂，近到他闻到了盛沅身上残留的杏花香。
他别他耳后碎发的时候，指腹擦过他耳廓。
温度隔着薄薄一层皮肉传过来，温热，干燥，带着一点茧子的粗糙。
燕旼把窗扇拉回来半合上，回到床边躺下。
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，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。
脑子里全是声音，盛沅说话的语气太笃定了，笃定到让他心慌。
那些被他藏了十几年的自卑和恐惧，像墙角缝隙里的灰尘被扫帚掀起来了，在空气里浮着，落不到地。
他想起盛沅做的那些桂花糕。
他七岁那年母妃当着他的面把白猫摔死之后，他学会了把每一句想要说出口的话都压回去。
“想要”不能说出口，说出了口就会被夺走。
可盛沅一直在他面前晃，说“我给殿下买”“我给殿下带”“我给殿下做”。
他已经收了那么多东西，桂花糕、字帖、笔记小说、瓷瓶、扇子、自己画的猫、自己做坏的桂花蜜。
收得太多太多了。
他睡不着，索性披了外袍起来。
走到后院的时候阿旼从草丛里钻出来冲他叫了一声。
他蹲下来把鱼干放在石板上，看着阿旼低头吃。
夜风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，月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打在他肩上。
再过半个月桂花就要开了。
他第一次觉得，一个人看桂花这件事，有点孤单。
盛沅又做了一坛桂花蜜。
这是他第四次做。前几次不是蜜铺厚了就是桂花没挑干净，第三坛勉强能入口但层次感不够。
他从第一坛开始就仔细记录了每次的配比和工序，每一坛都贴了标签，写了日期和问题在哪。
他把这些经验全部用在了第四次上。
盛家院子里的老金桂打了一筐，他坐在石桌边挑了整整一个下午，把花梗一根一根摘干净。
蜜用的是柳禾珍藏的槐花蜜，清亮透底，舀起来能拉出细丝。
他用竹片把蜜一层一层抹进坛里，每抹一层就铺一层桂花，用筷子轻轻压匀，让蜜渗进每一朵花的缝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