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甲幼兽撞开苗床边缘，带起一片湿土，几株麦苗连着根须翻了出来。
周芷立刻抬脚挡住通道，“所有人踩木板，先搬种子袋，别碰东侧苗床！”
暖棚里的劳工刚退到门边，幼兽便低头冲了过来。它的身体只有半人高，背甲还没完全闭合，四肢却比成年犬粗了一圈，爪尖刮过泥地，留下四道深沟。
罗旋站在苗床另一侧，右肩仍被固定带吊着，左手抓起旁边的铁铲。
这东西钻进来的位置，正好是东侧供热管道上方。
管线不能再烧，种子也不能被踩。两样都丢，暖棚今天就得少一条命。
“顾瑶，关东侧热阀。”
顾瑶已经跑到控制台旁，掀开外壳后将阀柄压到底。东侧管线的热汽迅速减弱，棚内温度降了一截，幼兽却没有停下。
它闻到了残余热量。
雪甲幼兽突然抬头，朝罗旋扑来。
罗旋没有硬接，侧身让开半步，铁铲横着拍在它的腹侧。铲面撞上软膜，幼兽被打得偏向一旁，爪子擦着他的裤腿落下。
布料裂开一道口子，皮肤被带出几条血痕。
右肩不能用，左手还得握铲。今天这副身体已经欠了不少账，再添一笔也不稀奇。
但不能让这东西碰到苗床。
罗旋退到两排苗床之间，故意用铲柄敲了一下旁边的铁架。
当！
幼兽转过头，贴着地面冲来。
“罗旋，后面是种苗！”林夏在棚门边喊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
罗旋往后退了两步，脚跟踩上木板边缘。幼兽扑到近前时，他突然把铁铲插进土里，借着铲柄撑住身体，整个人向旁边翻开。
幼兽收势不及，前爪踩进了刚翻松的泥土。
两侧土层同时塌下，幼兽半个身体陷入苗床之间。它疯狂甩动背甲，湿土溅到棚架上，几株土豆苗被扫断了叶片。
周芷快步冲来，将一袋湿土推到幼兽身后，堵住了它退路。
“再来两袋！压住尾部，别让它钻回地里！”
劳工们搬来湿土袋，沿着幼兽尾侧一只只堆下。幼兽扭动身体，背甲撞得土袋不断变形，却没能立刻钻出去。
顾瑶从控制台旁拖来一截备用换热模块。
模块只有半人长，外壳还连着两根未拆净的导热管。她把它放到暖棚西侧，重新接上临时供能线，金属外壳很快开始升温。
罗旋看了她一眼。
“能撑多久？”
“半刻钟。再久，外壳会裂。”
“够了。”
他用铲柄敲了敲铁架，吸引幼兽注意。随后将备用换热模块往西侧拖出十几步，热气从接口处缓缓冒出。
幼兽的头部立刻转了过去。
周芷看着那道热气，“它会追热源。”
“所以别让它追到人。”
罗旋抬脚踢开压住幼兽尾部的土袋。幼兽得到空隙，猛地从泥里挣出，低头扑向西侧换热模块。
顾瑶提前在模块旁铺了一层冷凝水。
幼兽前爪踩上湿滑地面，身体骤然歪向一边。背甲擦着地面滑出两步，撞在一只空木箱上，头部正好露出腹侧软膜。
林夏抬起短弩。
她没有急着扣弦，而是等幼兽再次抬身。
腹侧第三块甲片向外张开，露出一小片灰白色软膜。
弩箭从近处射入，箭头没进软膜，幼兽发出尖锐嘶鸣，身体撞翻换热模块。模块外壳裂开，滚烫的蒸汽喷向侧面。
顾瑶被蒸汽擦过手背，立刻退开。她把手套扯下来，手背一片发红。
“模块坏了。”她说道。
“还能用吗？”
“还能烧三十秒。”
“那就别浪费。”
罗旋抓住模块外接管线，将它拖到石槽旁。幼兽拔出箭杆，朝他撞了过来，腹侧软膜随着呼吸不断张合。
他没有后退。
这头幼兽冲进暖棚，已经损坏六株麦苗、三株土豆苗，还撞断一段热管。若让它活着钻回地下，下一次带来的就不只一头。
种子有价，热管有价，人的手脚更有价。
罗旋抬起铁铲，等幼兽距离缩短到三步，才把铲面朝地上一压。
铲柄卡住石槽边缘。
幼兽踩上冷凝水，前爪向旁边一滑，腹部恰好撞上铁铲柄。它的身体被顶得向上抬起，软膜完全暴露。
罗旋左手抽出折叠刀，贴着它腹侧划过。
刀尖切开软膜，蓝色液体立刻渗出。幼兽疯狂扭动，尾部扫过罗旋腰侧，将他撞得向后退了两步。
右肩固定带被扯紧，疼痛从肩胛一路窜到颈侧。他咬住牙，没有让刀脱手。
周芷捡起一根断裂的木杆，插进幼兽张开的颌部。
“现在！”
林夏第二箭射入同一处软膜。
幼兽的四肢同时抽动，尾巴砸在泥地上，震得苗床边缘掉下一层土。罗旋用铁铲压住它的颈部，周芷和两名劳工合力把它推入石槽。
顾瑶将剩余热汽引进石槽旁的导热管。
热气贴着幼兽腹部冲过，蓝白甲片迅速收缩。它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，最后只剩爪尖在石槽底部刮出几道浅痕。
周芷等了几秒，才将木杆抽出来。
幼兽的头部歪向一边，腹部不再起伏。
暖棚里没人说话。
只有破裂的换热模块还在冒气，蒸汽碰到棚顶后凝成水珠，接连落在泥地上。
罗旋用铁铲拨了拨幼兽的头部，确认它没有继续动，才收起折叠刀。
“拖出去。别放在苗床旁边。”
两名劳工用木板把幼兽尸体抬走。经过东侧苗床时，周芷蹲下来，将被掀出的麦苗重新压回湿土。
有几株已经断根，怎么都救不回来。
她将断掉的苗叶收进木盘，又把剩下的根须逐株扶正。
“东侧损失六株麦苗，三株土豆苗，热管破裂一处，换热模块报废。”
林夏站在旁边记录，“人员受伤两人。顾瑶手背烫伤，罗旋左腿擦伤，右肩旧伤加重。”
罗旋低头看了一眼裤腿上的裂口。
“擦伤不算。”
“记录已经写上了。”
林夏把记录板转向他，炭笔下的数字清清楚楚。
罗旋没有再争。账本这东西最讨厌，连嘴硬都不肯给面子。
暖棚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整座棚架跟着晃动，顶上的水珠同时落下。门边几名劳工抬头看向北墙，手里的木板险些掉在地上。
第二声紧跟着传来。
这一次，棚门外的雪面直接拱起了一截。
赵成从外墙方向跑来，胸口起伏明显，手里还握着一支断掉的箭。
“北墙被撞了两次，箭塔压不住。那东西身上没有伤。”
罗旋将铁铲靠在墙边，抬眼看向顾瑶。
“换热模块还能用吗？”
“刚才那一截报废了，备用模块还在仓库。”
“搬到西墙。”
顾瑶皱眉，“暖棚东侧热管刚断，西墙再接热源，管线会超载。”
“不接进棚里，接到外墙外。”
她很快反应过来，“你要把它们引走？”
“先引走，再处理。”
罗旋走出暖棚，脚下的泥土还粘在靴底。外面温度比棚内低了许多，冷风沿着脖颈钻进去，伤口立刻发紧。
北墙外，几头雪甲兽正在分散。
两头贴着墙根挖掘，三头围着被炮击塌掉的雪坡转动，最前方那头体型明显大了一圈。它背部甲片层层叠起，肩高接近一丈，头部低垂时，甲壳几乎擦到雪面。
这不是普通兽群。
小兽负责找热源，大兽负责撞墙。它们分工清楚，甚至知道先拆哪一段。
赵成看着外墙上的裂痕，“要不要把北墙外侧的人撤回来？”
“撤到第二道墙。”
“北墙不要了？”
“外墙留空，别让它们撞到人。”
赵成点头，立即带守卫撤离。几名新编劳工还在搬运石块，听见命令后没有停留，抱起工具向内墙跑去。
罗旋没有让他们继续修墙。
修墙需要人，异种也需要人。现在拿劳工去填外墙，石头没砌好，尸体倒是会先铺一层。
顾瑶带两人把备用换热模块抬到西墙外侧。模块接入临时管线后，很快升起热气，白雾贴着地面向外扩散。
北墙下的雪甲兽停了。
最前方的大兽抬起头，鼻端两侧的裂缝缓慢张合。它转向西墙，随后发出一声低沉吼声。
兽群开始移动。
林夏蹲在城墙内侧，用炭笔标出它们的路线。“西墙外的热源距离城门四十步。沟底有旧排水槽，宽度不足三步。”
“能困住几头？”
“最多六头。大兽会撞开石槽。”
“那就只引六头。”
林夏抬头，“剩下的呢？”
“留在北墙，别让它们再挖。”
罗旋从赵成手里接过铁矛。右肩不能发力，他把矛杆贴着腰侧固定，再用左手调整方向。
这场不是为了杀光兽群。守住暖棚、热力节点和城门，已经是三笔账。杀一头大兽需要箭、热源和人手，杀错位置还会让城墙先塌。
先把最危险的那头引离北墙。
再把它钉在能控制的地方。
顾瑶将备用模块的温度继续升高，西墙外的热气变得浓重。六头雪甲兽率先转向，沿着积雪向热源冲来。
另外几头仍留在北墙下。
它们的爪子钻进冻土，碎冰不断飞出。
周芷站在第二道墙内，手里拿着防寒布和药箱。她没有继续留在暖棚里，而是把受伤劳工交给医务人员，自己来到西墙门旁。
“西墙外有人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热源撤回时提前喊我。”
罗旋看向她。“你留在内门。”
“我负责接伤员。”
“可能没有伤员。”
“那就接你。”
周芷说完，将药箱放到门边，转身检查内门木梁。她没有拿武器，也没有往外走，却把所有能用的布带和药粉都摆在了伸手可及的位置。
罗旋没有继续赶她。
她站在这里，确实比站在暖棚门口更有用。
西墙外的六头雪甲兽已经冲进热气沟。
最前面的两头踩上融化的雪水，脚下打滑，身体撞在一起。后方的异种来不及停下，纷纷挤进狭窄沟槽，甲片碰撞声连成一片。
顾瑶立刻拉动管线阀门。
热源向后收缩，六头雪甲兽同时抬头，沿着热气追向城墙。
其中一头跃起，前爪拍向临时换热模块。
赵成从墙内投出铁矛，矛杆撞在甲壳上，被弹到一旁。雪甲兽的爪子落下，模块外壳凹陷，热汽从裂口喷出，正好冲在它腹侧。
甲片张开了。
林夏抬弩射击。
弩箭刺入腹侧软膜，雪甲兽摔进泥水沟里，身后的两头被它撞翻。
罗旋没有让人继续射。
大兽还在后面。
他等着那头体型最大的雪甲兽踏入热气范围。大兽没有像其他同类那样扑向模块，而是抬头看了一眼城墙，随后转身，朝西墙基座冲去。
它在判断。
这东西不是只会追热。
罗旋左手握紧铁矛，目光落在大兽腹侧。厚重甲片从胸口一直覆盖到尾根，只有颈下和前肢连接处留着窄缝。普通箭矢打进去，最多留下一个浅坑。
“顾瑶，把模块往左拖。”
“现在拖，它会撞上人！”
“往左。”
顾瑶看了一眼西墙外的沟槽，立刻让工兵拖动模块。热源改变位置，大兽的头部随之偏转，冲撞角度出现一瞬间偏差。
罗旋翻过内墙矮门，落到西墙外侧的雪沟边。
周芷在门内喊道：“别进太深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
罗旋踩着冻硬的泥水向前，右肩被固定带压得发麻。大兽距离他只剩十步，前爪抬起，甲片下方露出一条浅色缝隙。
他没有投矛。
距离还不够。
大兽一爪拍空，爪尖砸进泥水沟，溅起的冷水打在罗旋脸上。罗旋顺势退到石槽旁，让它的身体撞上西墙外侧的一根木桩。
木桩折断，墙体却没有松。
大兽重新转身。
罗旋抬起铁矛，将矛尖贴在腰侧，等它第二次扑来。
这一击如果刺偏，铁矛会被甲片折断；如果刺中，矛杆也未必能穿透。身体和武器都没有第二次机会。
不能赌运气。
他得让它自己把软处送过来。
罗旋向后退了一步，脚跟踩进浅水。大兽低头追来，前肢压入泥沟，腹侧甲片随之向外张开。
就是现在。
罗旋腰身下沉，左手猛地送出铁矛。
矛尖从前肢与胸甲的缝隙刺入，撞到硬骨后停住。大兽发出一声震耳的吼叫，身体向前猛顶，矛杆弯成弧形。
罗旋被顶得向后滑去，靴底在泥水里拖出两道深痕。
右肩固定带骤然绷紧，疼痛让他的手臂彻底失去力气。铁矛差点脱手，他只能用左手死死压住矛尾。
周芷已经冲到门内侧，“罗旋，松手！”
“不松。”
大兽抬起前爪，准备将他连同铁矛一起拍进雪地。
顾瑶拉动临时管线，热汽突然从大兽腹下喷出。甲片再次张开，暴露出更大的软膜区域。
林夏在墙上扣动短弩。
第二支箭贯入软膜，箭杆穿透后钉进泥地。
大兽前爪悬在半空，身体剧烈抽动，随后撞倒旁边的木桩，向后退了半步。
罗旋趁势抽回铁矛，向后翻进内门。
大兽没有倒下。
它拖着腹侧的两支箭，撞开沟槽里的土袋，继续朝城墙冲来。
这头东西的生命力比他估得更高。
一箭、两箭，暂时压不住。
罗旋落地时右肩撞上门框，疼得眼前发黑。他抬手按住胸前固定带，确认骨头没错位，才抬头看向西墙外。
大兽撞开了最后一层土袋，前肢踏入热气沟。它背部甲片逐层张开，身躯低伏，力量全压在后腿上。
下一次冲撞，不是试探。
它要整段撞墙。
周芷从门内看向罗旋，手已经按住了内门木梁。
罗旋握住铁矛，朝顾瑶喊道：“把备用换热模块推到墙根！”
顾瑶脸色一变，“那会把热量全送到墙基！”
“推过去！”
她咬住牙，带人将最后一段临时管线拖到西墙根下。热汽集中喷出，墙根附近的冻土迅速融化，泥水沿着石槽向外流。
大兽抬头看向热源，身体再次压低。
林夏抬起短弩，瞄准它的腹侧。
周芷将门内伤员全部推向第二道墙，随后回身压住木门。
罗旋站在西墙门洞前，左手握着铁矛，右肩固定在胸前，脚下全是融开的泥水。
一头巨兽撞向外墙，整段石墙都在震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