巨兽撞上外墙的刹那，整面石墙向内震了一下。
墙缝里掉下几块碎石，滚过垛口，砸在罗旋脚边。他用左手撑住墙沿，右肩固定带被冲击扯紧，肩胛处立刻传来一阵钝痛。
“赵成，箭塔停射，所有人退到第二道墙。”
赵成站在墙下抬头看了一眼，立刻挥手让守军后撤。箭塔上的短弩没有继续浪费箭矢，几名劳工抱着箭匣退入内墙，只留下两人观察巨兽动向。
第二次撞击紧跟着传来。
石墙外，那头巨型雪甲兽低伏着身体，前爪刨开一层冻土，肩背上的甲片互相挤压，发出沉重的摩擦声。它没有因为箭矢停下，反而将头部贴近墙根，寻找下一处可以撞开的薄弱点。
林夏趴在墙垛后，抬起短弩看了片刻。
“普通箭矢全部弹开。它的前肢没有受伤，墙基外侧出现三道裂痕。”
“箭别再射。”罗旋说道，“先把墙根变成不能踩的地方。”
赵成听懂了，转身朝盐场方向喊人。几名劳工抬着木桶和石灰粉袋赶来，桶里的浓盐水在寒气里结着一层薄膜，表面不断冒出细小白汽。
这些是盐场留下的库存，本来准备等下一轮结冰后继续提盐。现在拿来泼墙，每一桶都等于少一批盐。
盐能补，城墙要是塌了，后面的粮食和人都得拿命补。
“先倒北墙。”罗旋说道，“从门洞往东，铺满三十步。”
劳工们将浓盐水沿着墙根泼下。盐水接触冻土后迅速结冰，贴着石基形成一道湿滑的冰层。石灰粉随后撒上去，白色粉末被冷风吹散，落进冰面缝隙里。
顾瑶蹲在墙内，敲了敲一根供热管。
“墙基下面有热力暗渠，北侧温度比外面高，盐水结冰速度不够。”
“让热渠降到三成。”
“暖棚东侧会少一截热量。”
罗旋看向暖棚方向。那边刚经历过幼兽闯入，东侧苗床缺了六株麦苗和三株土豆苗，热管也有一处破裂。再削减供热，剩下的种苗可能会冻伤。
但不削，巨兽会顺着热源一路找到管道。
一头兽换三成暖棚热量，账面难看，却还算得过来。
“降到三成。”罗旋说道，“暖棚西侧不动，东侧封住。”
顾瑶点头，立即带人去调阀。北墙外的热气渐渐散开，盐水终于在墙根凝成一层厚冰。
巨兽撞来。
它的前爪刚踩上冰层，身体便向左侧歪了一下。粗重的爪尖在石基上刮出几道白痕，整条前肢没有落稳，肩膀撞在墙面上时，力量已经散了不少。
石墙仍在晃，却没有出现新的裂口。
“有效。”林夏说道，“它的左前爪打滑，右侧承重更强。”
罗旋看着巨兽的脚步。“继续铺，别让它找到干地。”
劳工们把第二桶浓盐水泼向东侧。冰层迅速连成一片，石灰粉堆在表面，形成一条三尺宽的白色冰脊。冰脊不高，却沿着墙根铺开，挡住了巨兽贴墙移动的路线。
这不是能挡住它的防线。
只能让它每走一步，都得重新找地方落脚。
巨兽低头嗅了嗅冰面，忽然抬起前爪，狠狠拍了下来。冰层炸开，碎冰飞到墙内，几名劳工下意识低头躲避。
“别散！”赵成喝道，“继续倒盐水！”
他站在最靠外的位置，抓住木桶边缘，将最后半桶浓盐水泼到巨兽爪前。冰面再次结起，巨兽的爪子陷进去半寸，随后被石灰粉刺激得向后收缩。
罗旋看见它腹部甲片短暂张开。
只是不到半秒。
那片灰白软膜出现在厚重甲壳下方，位置随着巨兽呼吸轻轻起伏。普通箭矢射进去，未必能造成重伤，但只要逼它抬身，便能看清腹侧的薄弱点。
他拿起一支破甲箭，搭在短弩上。
右肩不能发力，他把弩身压在垛口，用左手扣动机括。箭矢擦过巨兽腹侧，钉在后方冻土里。
没有射中。
巨兽转头看向墙头，鼻端两侧的缝隙缓慢张合。
它记住了罗旋。
这东西不只是力气大。它会观察，会改变路线，还知道先撞墙，再挖地道。若继续让它试错，城寨迟早会被它找出破口。
会动脑子的野兽，通常比单纯发疯的更贵。
罗旋按住右肩，等麻痛稍微退去。
这条胳膊今天已经被炮击、撞墙和铁矛轮流收账。再拿它拉弩，明天连固定带都不用解，直接挂在胸口摆着。
可巨兽还在墙外。
不能因为身体不舒服，就把城寨也算进伤员名单。
“林夏，报它下一步。”罗旋说道。
林夏盯着冰脊和巨兽的脚印，炭笔在记录板上轻轻点了两下。
“它放弃正面撞墙，正在向东侧移动。那里热力管道距离墙根最近，温度高七度。”
“顾瑶，把东侧热量再降一成。”
顾瑶抬起头。“再降，暖棚东侧会结霜。”
“结霜总比被挖穿强。”
顾瑶没有再问，转身跑向控制台。她拉下分流阀，东墙外侧的热力暗渠迅速降温。暖棚东侧的水汽减少，泥土表面开始浮出一层薄白。
周芷刚从暖棚出来，听见这句话后停在门口。
“东侧苗床的温度已经接近下限。”
“把剩下的种苗往西侧移。”
“根系刚扎下去，移动会损失一部分。”
“损失多少？”
“至少两成。”
罗旋看向暖棚里那几排刚冒芽的麦苗。根茎短，叶片薄，挪动一次便要重新适应泥土。可留在东侧，等热力彻底断掉，损失可能超过一半。
“移。”他说道，“先保八成。”
周芷点头，转身带劳工进入暖棚。她没有等人来问，直接把西侧两排苗床清出位置，又让人用木板垫在泥地上，避免搬运时踩断幼苗。
罗旋看着她忙碌的背影，伸手从墙边取下一块防寒布，递给赵成。
“铺在内门，不要让冷风直灌苗床。”
赵成接过防寒布，带人固定在门框上。布料挡住了风，暖棚里的温度下降速度慢了一截。
又是一笔小账。
防寒布少一块，医棚晚上就得少一层遮挡。但苗床保住了，明天还能继续长。药材若少一块，周芷会想办法；种苗全冻死，整个城寨都得重新算粮食。
墙外的巨兽开始挖掘。
它没有再撞冰脊，而是用前爪刨开盐冰，沿着东墙根向下挖。坚硬冻土被它一爪一爪掀开，土块撞在石基上，发出沉重的闷响。
顾瑶从控制台旁跑回墙下。
“东侧温度还在下降，地热管道的位置露出来了。它冲着管道挖。”
“墙基厚度？”
“石墙三米，外侧冻土两尺。它要是挖到管道，热水会沿着地道倒灌，墙基可能从下面空掉。”
林夏沿着墙内地面测量，忽然将炭笔停在医疗室方向。
“东侧热力管道和医疗室旧管线相连。”
罗旋转头看向内城。
医疗室位于第二道墙后，周芷和伤员都在那里。陆承也被安置在医疗室侧间，掌心磁纹尚未稳定。巨兽如果沿管线挖进去，先碰到的不会是主屋，而是医疗室入口。
这头东西挑的位置，比李少刚还会算。
“赵成，调两队人守住医疗室。”罗旋说道，“外墙不许开门，内门加木梁。”
“北墙怎么办？”
“先让它挖。”
赵成皱了皱眉，却没有质疑，带人朝医疗室方向跑去。
罗旋没有让人立刻攻击巨兽。它现在正在挖掘，腹侧被冻土和石块挡住，箭矢很难找到角度。若贸然把它逼到墙面上，它反而会加快破坏。
先看清它要走哪条路。
“林夏，测它的方向。”
林夏蹲在墙边，将一根木尺贴着裂缝边缘。巨兽爪子落下时，墙内地面跟着轻轻震动，泥土从缝隙里抖出来。
“向东南偏三度，距离医疗室入口还有二十七步。”
“顾瑶，能不能把热源改到别处？”
顾瑶看向管线图。“能，从西侧引一段过去。但热源一转，它会改变方向，可能先撞墙。”
“准备改道，先别接。”
这东西正在追逐热力，完全断掉只会让它乱撞。把热源牵到西墙，或许能让它离开医疗室；可西墙附近没有足够厚的石基，巨兽若被引过去，可能直接钻进城内。
一个热源节点，两个风险。
罗旋把手里的破甲箭收回箭袋。
以前他只需要算一间庇护所能不能挡雨，现在要算一条管线该把危险送到哪面墙。城寨越大，账越多，稍微算错一次，赔掉的就是几十个人。
“周芷。”他朝暖棚方向喊道。
周芷从门口回头。“苗床已经移了三排。”
“把医疗室里的伤员送到主屋内层，陆承留下，但让他离旧管线远一点。”
“医疗室要空出来？”
“先空一半。”
周芷看向医疗室方向，又看了眼墙外不断下陷的地面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没有追问要不要救，也没有问危险什么时候结束，只带着两名劳工进入医疗室，将伤员按轻重分开。重伤者留在内层，能行动的人搬去主屋，药箱和温水优先跟着重伤者走。
周芷的动作比以前快，安排也更明确。
罗旋没有夸她，只让顾瑶把一盏遮光灯送到医疗室门口。
“给她照路。”
顾瑶看了一眼外墙裂缝，点头跑开。
墙外，巨兽的挖掘速度越来越快。它先刨出一个半人深的坑，随后低下头，用坚硬甲壳撞开侧壁。碎土从墙根向内涌，几根细小的供热管线已经露出。
热水在管道里流动，管壁被撞得轻轻作响。
巨兽闻到热气，前爪猛地拍下。
管道外壳凹了一块。
顾瑶从墙内看见后，立刻喊道：“管壁受损，不能继续供热！”
罗旋抬手。“关东侧支线。”
顾瑶冲向阀门。
热力一断，巨兽停了片刻。它抬头看向城墙，随后将脑袋贴到地面，顺着残余温度继续嗅闻。
陆承从医疗室侧门走出，掌心蓝纹隔着布料亮了一下。
周芷伸手拦住他。“你不能靠近外墙。”
“它在找门。”
陆承看着墙根，声音很低，“不是热。门在下面。”
罗旋听见后转过身。
“你确定？”
陆承抬起手，蓝色纹路沿着手腕闪烁两次。“它挖的不是管道。管道下面有门。”
这句话让顾瑶立刻翻开旧管线图。她将东侧热管、医疗室入口和零号仓次级支线叠在一起，三条线最终汇聚到同一个地下节点。
节点就在医疗室外侧。
罗旋看向墙外的坑洞。巨兽已经挖出一条向下倾斜的窄道，甲片擦过土壁，带落大片冻土。它不再撞墙，而是沿着地热管线下方横向推进。
周芷站在医疗室门口，手里还拿着药箱。她看见墙内地面细微震动，立刻让剩下的人后撤。
“医疗室入口要封吗？”
“先封外门，不封内门。”罗旋说道，“留一条撤离路。”
赵成带人将粗木梁横在外门上，又把药箱和温水搬到第二道墙内。陆承被周芷带到主屋侧间，临走前仍回头看着东墙下方。
林夏趴在墙垛边，重新测量裂缝距离。
“挖掘方向没有变。它已经绕过外墙石基，进入地下。”
“距离医疗室？”
她看了一眼记录板上的刻度。
“还有九步。”
墙外传来一声闷响。
医疗室门口的地面向上鼓起，几块冻土沿着裂缝翻开，露出一段刚被挖出的黑色土道。土道边缘沾着热水和蓝白色甲片碎屑，深处传来粗重的呼吸声。
罗旋握住铁矛，右肩无法抬高，便将矛尾抵在腰侧。周芷站到医疗室内门旁，顾瑶把最后一段备用管线拖到西墙方向，林夏则将巨兽的挖掘路线完整画在记录板上。
这不是普通兽潮。
它们在找入口。
林夏抬头看向内城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巨兽挖出的地道，正对医疗室入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