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旋的手刚按住墙垛，北坡下又传来一声刮擦。
这次声音更近，碎雪沿着墙根滚过来，撞在石基上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赵成，关北门。所有人退到第二道墙后。”
话音刚落，北墙外的雪层突然向上拱起。
一道裂缝从炮击后的雪坡底部贯穿出来，裂口不到半尺宽，却在短短几秒内迅速扩张。冻土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开，大片积雪沿着斜坡滑落，露出一截覆盖蓝白硬甲的前肢。
赵成刚把北门木闩推到底，第二道裂缝便在城墙外炸开。
一头雪甲兽撞破冻土，半截身体从雪坑里钻了出来。它的背部覆盖着重叠甲片，甲片边缘结着冰棱，头部没有明显的眼睛，只有两条贴着面部缓慢张合的缝隙。
林夏趴在垛口后，举起短弩看了一眼。
“目前看见七头，裂缝还在增加。”
“不是七头。”陆承站在主屋门边，掌心的蓝色纹路隔着布料亮了一下，“下面还有。”
他话音刚落，北坡两侧同时塌陷。
一头、两头、三头。
雪甲兽接连钻出冻土，粗重的身体撞开积雪，爪子在冰面上留下四道深沟。它们没有立刻扑向城墙，而是低头贴着地面嗅闻，随后齐齐转向北墙下方的热力管线。
罗旋看着那些低伏的兽影。
二十头左右，数量还在增加。箭塔上的普通箭矢打不穿甲壳，城墙外又没有足够宽的缓冲地带。现在冲出去清理，等于拿守军的腿去换异种的鳞片。
这笔账不能这么算。
“林夏，报它们的移动方向。”罗旋说道，“顾瑶，热力管线改道，先断北侧外环。”
顾瑶已经跑到热力控制台旁。她掀开金属盖，将两根供热管的阀门同时拧动。北墙外侧的热气逐渐减弱，墙根下的白雾散开，露出被冻结的土层。
“外环降温需要一刻钟。”她说道，“现在断，北墙内侧会少一段热力。”
“先断。”
“暖棚东侧也在这条线上。”
罗旋转头看向暖棚方向。
暖棚里还剩下六排麦苗和三排土豆苗，东侧那片苗床刚被火灾烧掉一部分，剩下的种子不能再冻。可北墙外的异种正顺着管线聚集，继续供热只会把它们引到城根。
“保暖棚，北墙外环只留三成。”
顾瑶点头，立刻扳动旁边的分流阀。热力管道发出沉闷的水声，北墙外的温度开始下降，暖棚内侧的蒸汽却重新升高。
周芷带着劳工从暖棚门口跑出来。
“苗床不能全部搬，根系刚扎下去，挪动会损失更多。”
“人先出来。”罗旋说道，“种苗留在西侧。”
周芷没有犹豫，抬手指向暖棚里的木板通道。“所有人踩板，不要踩土。先搬种子袋，再搬工具，东侧苗床不准靠近。”
劳工们沿着木板撤出暖棚。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被顶起的泥土，脚步慢了半拍，周芷直接抓住他的衣袖，将人拽到棚门外。
“先出来，苗死了还能补，人进去了就没得补。”
她说完，立即让两名劳工把棚门压住。
北墙外，赵成已经组织守军登上第二道墙。十几支短弩同时抬起，箭矢朝最前面的雪甲兽射去。
箭头撞上甲壳，发出一片清脆的响声。
有几支箭卡在甲片缝隙里，却没有刺进去。雪甲兽仰头甩动身体，箭矢被纷纷弹落，落在雪地上只剩几截折断的箭杆。
“弩箭无效！”赵成喊道。
“别浪费。”罗旋说道，“瞄它们的爪缝，等它们抬身。”
赵成立即传令，守军不再齐射，而是盯住异种抬爪和转身的间隙。第一轮箭停下后，雪甲兽群反而加快了速度，贴着北墙向两侧分散。
林夏用炭笔在地图上快速画出三条线。
“它们不是冲墙，正在找热源节点。左侧八头往暖棚方向，右侧六头沿外墙向主屋移动，剩下的正在挖地。”
“陆承，能感觉到地下数量吗？”
陆承扶着墙边，抬起手掌。蓝色纹路从掌根向手腕延伸，像一截被埋在皮肤下的细线。
“至少十九头。”他说道，“还有一头很大，在下面。”
顾瑶看向北坡塌陷处。“巨型脚印就是它留下的？”
“不是脚印。”陆承低声说道，“它在带路。”
这句话让罗旋抬起眼。
雪甲兽群不是被炮声驱散后随意钻出冻土。它们有明确方向，甚至有东西在地下引导。先前那头巨型异种留下的脚印，可能只是地表活动痕迹，真正的主体还没露出来。
整群异种都在朝城寨聚集。
罗旋按了按右肩。炮击留下的麻痛还没退，肩膀无法高举，短弩也只能换左手使用。身体已经欠了三笔账，再拿它去扛一头雪甲兽，利息会直接算到明天。
可城墙一旦被挖穿，暖棚和主屋都会变成它们的巢口。
“赵成，北墙不守外沿，守第二道门。”罗旋说道，“顾瑶，把所有热源集中到西侧，东侧和北侧全部降温。”
“异种会跟着热源走。”顾瑶说道。
“让它们走。”
“西侧要是撑不住呢？”
罗旋看向暖棚西边那段石墙。那里靠近主屋，墙体厚度不足北墙的一半，后面却有一条废弃排水沟。只要把热源集中到沟口，雪甲兽便会被引到狭窄地形里。
“撑不住就把热源移到城外。”
顾瑶看了他一眼，立刻理解了。
她带着两名工兵冲向发电机旁，将备用换热模块拖到西墙外侧。发电机的低鸣随之变重，热水沿着临时管线冲进废弃排水沟，白气从沟口涌出。
北墙外的雪甲兽立刻改变方向。
原本朝暖棚靠近的八头异种同时抬头，身体在雪地上拧转，向西侧热源扑去。它们移动时没有发出吼声，只有甲片碰撞和爪子刮冰的声响。
林夏抬手比出距离。
“最近的一头，距离西墙三十步。”
“赵成，弩手退到内墙。”罗旋说道，“不要让它们贴住墙。”
赵成带人后撤，留下两名守卫把滚木推到西墙内侧。滚木不是为了砸死异种，而是防止它们撞穿临时木门。
周芷从暖棚出来，手里抱着一只木箱。她把箱子放到罗旋脚边，打开后露出几卷防寒布和两瓶药粉。
“暖棚里剩下的防冻药粉全部拿出来了。”
“伤员呢？”
“三人，已经送进主屋。没有严重冻伤。”
罗旋看了眼木箱里的药物。“留一瓶给陆承。”
“他没有受伤。”
“他的掌纹在亮。”
周芷停了一下，将其中一瓶单独放到木箱旁。“如果他出现昏厥，立刻用。”
她说完便转身去检查暖棚门缝。罗旋没有阻止。周芷已经开始按战时优先级分配药物，不再等别人替她确认每一个决定。
西墙外，第一头雪甲兽撞进了热气沟。
热水蒸汽沾上它背部的冰甲，甲片表面迅速凝出一层白霜。它抬起前爪，朝沟底拍下，爪尖刚碰到石面，身形便向旁边一歪。
“有效。”林夏说道，“冰层让它的左前肢减速。”
“再加热。”
顾瑶将换热模块推到最高，临时管道被热水冲得剧烈震动。西墙外的雪开始融化，沟底变成一片泥水，后面的几头雪甲兽挤在一起，速度明显慢了下来。
罗旋拿起一支短弩。
这支弩的弩身在前几次战斗中出现过裂痕，顾瑶用铁箍加固过，拉力比原来低了一截。右肩不能发力，他把弦卡在左侧臂弯，用肩带辅助上弦。
一箭射出，擦过前方异种的甲片，落进泥水里。
没有贯穿。
罗旋没有急着再射，而是观察那头雪甲兽抬腿的节奏。它每次向前迈步，腹侧第三块甲片都会向外张开，露出一小片灰白色软膜。张合时间不到半秒，普通人根本抓不住。
“顾瑶，热源再往西移两步。”他说道。
顾瑶回头：“西墙外已经没有管线了。”
“把模块移过去，别让它们停。”
“临时管线会断。”
“断了再接。”
顾瑶咬住牙，带人把换热模块往西侧拖。管线在冰面上摩擦，接口不断渗出热水。她刚移出两步，最前方的雪甲兽突然抬身，张开前肢扑向模块。
赵成从墙内投出一根铁矛。
铁矛撞在甲壳上，被弹到半空。异种前爪落下，模块外壳顿时凹陷，热水从裂口喷出，冲在它腹侧。
雪甲兽身体一僵。
罗旋抓住这一瞬，抬弩射出第二箭。
箭头从腹侧软膜刺入，没入半截。那头异种向后甩身，带着箭杆撞翻旁边两头同类，泥水和冰块同时飞起。
“腹侧。”林夏迅速记录，“甲片张合时暴露软膜。”
“所有人只打腹侧。”罗旋说道，“别朝背甲浪费箭。”
赵成立刻把命令传下去。守军不再盲目齐射，而是等异种抬身、转向、跃起时瞄准腹侧。第一头雪甲兽倒下后，剩下的异种开始绕开热水沟，转而钻向西墙下方。
它们学得很快。
林夏伏在墙边，指着地面。“两头在挖，位置正对供能管道。”
“顾瑶，断西侧热源。”
顾瑶一怔。“断了以后，它们会转回暖棚。”
“先断。”
顾瑶抬手关阀。西墙外的热气逐渐减少，地底的刨动却没有停下。雪甲兽已经闻到管线里的温度，即便热量下降，也仍在向地下挖掘。
罗旋蹲到墙根，用铁矛柄敲了敲石面。
墙底传来空响。
下面已经被挖空了一段。
“赵成，撤西墙外两排守军。”他说道，“所有人退到内门，准备封闭通道。”
“那两头会进城。”
“它们本来就要进。”
赵成没有再问，立即带人后撤。人撤走后，西墙外只剩两盏遮光灯和一段正在降温的热管。雪甲兽继续向下刨，尖爪撞上石基，碎石从墙缝里掉落。
周芷从暖棚门口看见这一幕，快步走到罗旋身边。
“暖棚东侧还留着六排麦苗。要是它们从地下进去，根系全会被掀出来。”
“把西侧苗床的泥土盖厚。”
“现在盖，根系会缺氧。”
“缺氧总比被刨出来强。”
周芷转身喊来劳工。几个人扛着木板和湿土袋跑进暖棚，将西侧苗床的通道封住。她亲自蹲下检查土层厚度，手背很快沾满泥水。
罗旋看着她忙碌的背影，伸手从木箱里取出一瓶温水，放到暖棚门口。
“每个人只喝两口。”
周芷回头看了一眼，点头让劳工轮流取水。现在暖棚里的热水供应被削减，温水不是免费的。多喝一口，后面的灌溉就少一勺。
地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西墙底部向内塌了一小截，石缝里露出一片覆盖冰霜的蓝白甲片。那头雪甲兽正在墙下挤动，头部已经顶住了供能管线。
罗旋将短弩交给林夏，自己接过赵成递来的铁矛。
右肩抬不起来，他便用左手握矛，矛尾抵在腰侧。铁矛太重，单臂拿久了会让身体失去平衡，但现在没人能替他站在墙根。
周芷看见后走过来。“你不能下去。”
“我没下去。”
罗旋用矛尖指了指墙缝。“它要是从这里顶开，墙后就是暖棚。”
“让赵成来。”
“赵成要守内门。”
周芷看了眼西墙内侧。赵成正带人封闭木门，工兵将粗木梁一根根横上门闩。她没有再争，只把一条宽布带递给罗旋。
“把矛绑在腰侧，别用肩。”
罗旋接过布带，将矛杆固定到腰间。这样动作慢了一点，却能省下右肩的力气。
“这东西能从裂缝里刺进去。”周芷说道，“等它抬头。”
“你留在门内。”
“我看着伤员和苗床。”
她停了片刻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不是因为我怕，是因为那里更需要我。”
罗旋看了她一眼，转身走向墙根。
这句话已经不再是解释，也不是请求。周芷开始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。
林夏趴在另一侧墙垛，短弩瞄准裂缝。“甲片出现，距离墙基不到两尺。”
罗旋握住铁矛，盯着那片蓝白色硬甲。
“等。”
裂缝下方传来连续刨动声，石基又落下一层碎屑。那头雪甲兽不断撞击墙体，腹侧甲片随着呼吸缓慢张合。
罗旋没有立刻出手。
一头进入狭窄墙缝的异种，至少能换一支铁矛、一段供能管和半面墙的修复工时。杀得准，城寨少一笔账；杀不准，它会把墙基掏空。
算清楚，再动。
蓝白甲片再次向外张开。
罗旋腰身一沉，左手握住矛杆，借着墙基的支撑将矛尖送进裂缝。
矛尖刚触到软膜，地底忽然传来一声更沉重的吼声。
那声音来自城外更深的冻土。
墙根下的雪甲兽停止刨动，北坡方向的积雪却开始大面积下陷。裂缝沿着北墙一路延伸，穿过已经塌掉的炮击雪坡，最后停在暖棚东南角。
暖棚里的泥土猛地隆起。
周芷转身时，东侧苗床已经被顶开一道口子，湿土和根须一起翻到地面。
一只体型只有幼犬大小的雪甲异种，从苗床底下钻了出来，背部的蓝白硬甲擦过麦苗，带起一片碎土。
最小的雪甲异种，已经钻入暖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