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正月十五,年就算过完了。
罗大勇兜里揣着这几天在陆家帮忙赚来的好几块钱,腰板挺得笔直地回了老罗家。
一路上,他走路都带风,心里头那股子踏实劲儿,是这半辈子从没有过的。他自己挣过钱,才知道钱是咋来的,也才真正掂量得出媳妇闺女在外头那份营生的分量。
一进院子,还没等喘口气,就听见堂屋里传出来小妹的声音,正跟老太太抱怨。
“妈,你看大嫂那脾气,回娘家这么多天也不回来,大过年的让我在这儿受累洗碗。我是回来走亲戚的,又不是回来当下人的。”
罗大勇一听这话,心里的火"腾"地就上来了。
受累?
你住我家、吃我家,洗个碗就叫受累?
我媳妇在外头一天挣一块钱,累死累活都没喊过一声累!你这好吃懒做、白吃白喝两个月的,倒在这儿喊起冤来了!
他压着怒火,大步走进堂屋,把手里提着的两个白面馒头往桌上一放,又清了清嗓子,站定在屋中央。
老太太见大儿子回来了,赶紧抬头问:“大勇啊,你把翠玉接回来了没?这家里没个干活的,这日子咋过啊。”
罗大勇深吸了一口气,看了一眼坐在旁边嗑瓜子、翘着腿的小妹,沉声开口:“爸,妈。今天过了十五了,年也算过完了。有些话,我今天得跟你们掰扯清楚”
“家里,不能再让小妹一家住下去了。”
罗秀娟手里的瓜子哗啦啦的掉在桌上,尖声叫起来:“三哥,你赶我走?我是嫁出去的闺女不假,可我回来看看爹妈还不行吗?你也太狠心了吧!”
“看爹妈?”
罗大勇冷冷地看着她,话里带着火气,“空着两只爪子回娘家?你在娘家住快两个月,给家里买过一斤肉、半斤粮吗?不满东西,你嫂子说过你没有?你们一家子白吃白喝白住,一点活都不干,你嫂子说过你没有?
这让伺候你还不够,大过年的,你由着你家孩子去翻你嫂子的屋子,翻得乱七八糟。
我媳妇儿被你气走了,大勇媳妇被你气走了,你还再娘跟前搬动是非。我不撵你,还留着你继续搅家吗?”
小姑子被他堵得脸一阵红一阵白,梗着脖子还想狡辩:“我……我,也没想到张翠玉那个人那么抠门,孩子闹腾两下就闹着回娘家啊。再说谁稀罕她那屋子!”
“你不稀罕?”
罗大勇冷笑一声,“你不稀罕,你家的孩子怎么翻箱倒柜找东西?嫌不稀罕,你别住这儿啊!”
罗秀娟被他这一句噎得说不出话来,张了张嘴,终究没敢再顶回去。
罗老太太脸色也不好看,皱了皱眉,开口打圆场:“大勇,你咋能这么跟你妹妹说话呢?她到底是你妹妹。张翠玉明知道你妹妹今年困难,不说帮忙反而跑出去这么多天,怎么说都是她这个当嫂子的不对。”
“你也别一味的说你妹妹的不是,我看张翠玉就是被她娘家侄儿挑唆的,你没看春生、春花现在都被她喊走了。”
罗老爷子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听见这话抬起头,瓮声瓮气的应和着老妻:“你娘说得对,这事儿怪不到小娟身上。说到底,是你那媳妇儿嫌咱们老罗家庙小不想呆了。我跟你娘也不留她,既然走了,以后就别回来了。”
看着嘴硬偏心的父母,罗大勇都替妻子心寒。
张翠玉嫁过来这么多年,生儿育女、操持家务、孝顺老人,做好了一个妻子、儿媳的本分。
倒头来,却被父母如此嫌弃。
“爹、娘,我实话跟你们说吧。”
罗大勇挺直了背脊,这回没再退让,“春生、春花,还有翠玉,现在都在石砬子村我那小姨子家干活挣钱。人家陆家现在做买卖,翠玉和孩子们在那儿帮忙,每个人一天一块钱的工钱!”
他这话一出,屋里顿时静了一瞬。老太太嗑瓜子的手都停了。
“你们要是真想留小妹在家享福,那也行。”
罗大勇接着说,话头一转,字字落地,“我们三房搬走。我们一家子,全搬去石砬子村,跟着春生他姨干活挣钱去!”
这话一出,屋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老头老太彻底慌了。
三儿子一家真要搬走?
那这老院子里往后的柴米油盐、洗衣做饭、缝缝补补,谁来管?他们这把老骨头,总不能自己动手操持吧?
老太太赶紧拉住罗大勇的胳膊,声音都带上了急:“大勇啊,你别冲动!你妹这不是……过完年也要回家了嘛,你何必跟她一般见识!”
小姑子见风使舵的本事一流,一看亲妈都怂了,三哥又摆出一副真要分家的架势,顿时泄了气。
她心里也明白,自己这个搅家精的名声在村里传开了,真闹到分家,她一分便宜都占不着。
第二天一早,小姑子就灰溜溜地收拾了包袱,带着丈夫孩子,自己走了。
搅家精一走,罗大勇长舒了一口气。
他先去了供销社,买了两包红糖、两瓶罐头,亲自跑了一趟,把负气回了娘家的大儿媳妇接了回来。
一见亲家母就主动赔笑:“老嫂子,都是我这个当家的没管好家里的事,让美兰受了委屈。我今儿是专程来接她回家的,往后家里再不让她受这份气了。”
亲家一家见他诚心诚意,又听说了他撵走了罗秀娟,脸色这才缓和下来。一家人把话说开了,儿媳妇这才肯收拾包袱,跟他回去。
安顿好了儿媳妇,罗大勇又赶着牛车,去了一趟石砬子村。
这一次,他的态度极其端正。当着张翠莲和陆铮的面,他老老实实地给张翠玉赔了不是。
“翠玉,都是我的错,是我糊涂,委屈了你这么多年。”
罗大勇低着头,声音里透着悔意,”家里那个作妖的,我今儿已经撵走了。往后这个家,你说了算。你这活干完了没?干完了咱就回家。要是还没干完,我在这儿跟你一起干,春花也跟着搭把手。”
张翠玉看着丈夫这副低声下气的模样,又摸了摸兜里这半个月赚来的十几块钱,心里头那口憋了多年的气,总算顺了。
这个从前在她面前吆五喝六、说一不二的男人,如今也晓得低这个头了。
她心里明白,让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赔不是,对他来说比登天还难,可他还是来了。
她没急着应他,转头先问宋棉棉:“棉棉,二姨这活,还能干多久?”
“二姨,咱们这买卖才刚起步呢!”
宋棉棉笑着搂住张翠玉的肩膀,语气里满是热乎劲儿,“你要是愿意,以后二姨父和春花都可以来帮忙,咱们一起把这生意做大!到时候,不只是挣一天一块钱,挣的是一家人的好日子!”
张翠玉闻言,眼底的光更亮了。
她看了看身边那个终于低头的丈夫,又看了看自己攥着的那些钱,忽然觉得,往后的日子,是真的有奔头了。她这半辈子,头一回不是看人脸色过日子,而是靠自己的双手,堂堂正正地活。
罗大勇站在一旁,见媳妇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,悬了一路的心这才放下来。
他搓了搓手,凑上前,声音难得软和:“翠玉,你要是愿意,往后我跟着你一块儿干。我力气大,卸货、搬筐这些粗活,你只管交给我。”
张翠玉斜了他一眼,到底没绷住,嘴角往上挑了挑。
怪不得外甥媳妇说,女人要有挣钱的手艺,腰包鼓起来,家里地位还真是蹭蹭往上涨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