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是没有秘密的。
自打进了正月,陆家小院就成了石砬子村最神秘、也最引人注目的地方。
家家户户都知道,陆铮和宋棉棉,领着从罗家接过来的二姨张翠玉,几乎是天不亮就出门,天擦黑才踩着星星回来,来去都匆忙得很。
起初,大家还以为他们是趁着过年去黑市倒腾山货,赚点见不得光的黑钱,茶余饭后少不得有人在背后嚼两句舌头。
可渐渐地,风向变了。
陆家那座位于半山腰的小院子,几乎每天都烟雾缭绕。
风一吹,香甜、咸香、麻辣的混合香气,,顺着山坡飘遍大半个村子,馋得村里的小孩子直流口水。
私底下,村里人议论得更热闹了。
“你说陆家到底在鼓捣啥?那香味天天飘,馋死个人。”
“我上回路过,隔着院墙就闻见一股炸麻花的甜香,还有啥辣辣的味儿,勾得我这肚子咕咕叫。”
“你可别凑近了,他家养了一条大狗,凶得很,我隔着老远都怵得慌。”
有精明些的,早把陆家的门道看得七七八八,却也只是咂咂嘴,暗地里佩服。毕竟人家是正儿八经挣来了好日子,眼红归眼红,也不好说什么。
再后来,宋棉棉的名字又从镇上的集市传了回来。
“听说了吗?陆家人在集上摆摊卖炸麻花呢!金灿灿的,老香了!”
“何止麻花,还有各种口味的花生!什么鱼皮花生、酒鬼花生,听都没听过!那生意火的,排大队抢呢!”
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,像雪花一样飘进了宋天娇的耳朵里,让她原本就因嫉恨而扭曲的心,又淬上了一层寒冰。
宋天娇的日子,很不好过。
她从婆家回来,几乎是逃回来的。
宋大发登报和孙秀敏离婚这件大事,她从头到尾都瞒着顾家,本想等宋大发当上副厂长,自己水涨船高,这点"小瑕疵"自然再无人提。
可她没想到,她那婆婆也不是省油的灯,早就把她娘家查了个底掉儿。
当顾父用审视和鄙夷的目光看着她时,宋天娇觉得自己的脸皮,被人活生生撕下来扔在了地上。
顾母甚至当着她的面,凉凉地开口:“天娇啊,你们家这事办得可不地道。这么大的事,瞒得死死的,是把我们顾家当傻子糊弄?”
宋天娇张了张嘴,想解释,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,只能红着脸低下了头。
顾承骁虽然没有多说什么,但他眼神里的失望,让她无比的心寒。
她自己撑不住,灰溜溜地从婆家离开,想找宋大发想办法,跟她妈重新领证,也好让她在婆家有点脸面。
可等待她的,却是另一个晴天霹雳。
宋大发竟然再婚了!
新婚妻子年轻漂亮,而且,那个女人她还认识——是她大舅母的亲妹妹!
“天娇啊,你别怪你爸。男人嘛,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照顾。”
大舅孙耀威拍着她的肩膀,语重心长地开导,
“再说了,你后妈的姐姐,可是我老婆,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。你妈那档子事,过去了就过去了,现在最要紧的是保住你爸,让他顺顺当当坐上副厂长的位置。
只要你爸上去了,你这个做女儿的,在顾家才能挺直腰杆。孙家和你爸,都是你最坚实的后盾,你可得拎得清啊。”
孙耀威的话说得冠冕堂皇,可宋天娇瞬间就听懂了弦外之音。
她妈孙秀敏已经是一颗废棋,可她宋天娇还在。
只要她还是顾家的儿媳妇,孙家就能通过拿捏宋大发,间接与顾家攀上关系。她,成了维系这份利益的新纽带。从前那些围着她转、捧着她的舅舅姨妈,如今一个个打的算盘,都是拿她去换前程。
巨大的屈辱和不甘,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内心。她恨孙家人的无情,恨宋大发的自私,恨顾家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。
但她最恨的,是宋棉棉!
如果不是宋棉棉,她就不会被下放,有她看着她爸,宋大发就不可能离婚,她就不会在顾家面前抬不起头!
所有的一切,都是宋棉棉害的!
这股恨意,在她心里越烧越旺,几乎要喷出火来。
就在这种扭曲的心态下,她回到了石砬子村。刚进村口,就听见几个挑水的妇女,一边走一边正说得起劲。
“宋棉棉那小媳妇,可真能折腾,听说在县城摆摊,一天挣的钱顶咱半拉月工分。”
“可不嘛!前阵子元宵节,人家还去城里卖炸串、关东煮,卖到半夜,两口大锅都抢空了!”
“陆家那日子,眼看着就起来喽。”
宋天娇站在不远处,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听进耳朵里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凭什么?
凭什么她宋天娇在外面受尽委屈、寄人篱下,宋棉棉这个乡下丫头却能过得风生水起?摆摊卖东西?那不就是投机倒把吗?哪来的脸面在村里招摇?
宋天娇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她换上一身朴素的衣服,用头巾把脸严严实实包住,只露出一双眼睛,悄悄搭上了去镇上的拖拉机。
这一次,她要把宋棉棉摆摊、做买卖、卖炸串的事一件一件都抖落出来。
她就不信,这投机倒把的帽子扣下来,宋棉棉还能翻身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