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彻底沉黑,沧县城内万家灯火渐次熄去,只剩县衙大堂灯火通明。
白日里各司其职忙碌整日的众人,卸下一身劳碌,陆续齐聚大堂之内。
无人喧哗,皆是步履轻稳,各自落位,目光齐齐落在案上铺开的大幅舆图之上。
沈七七端坐主位,眸光沉静,落目看向图上毗邻交错的几处重地,缓缓开口:“今日召集众人,只为一事,我们坐稳沧县只是立足,想要安置百姓、拓展根基,下一步,必取青州。”
话音落下,堂内气氛瞬时肃穆。
景仪上前半步,指尖精准点在两城中间那道狭长险隘,沉声开口纠正要道:“主公,若要从沧县进军青州,必经望海关。”
他指尖重重一点图上雄关。
“望海关依山傍道,扼守沧青二州唯一通途,关隘狭窄、地势险峻,有官军常设哨卡、驻兵把守。”
“不管是行军、运粮、推进兵力,想要抵达青州城下,必先过望海关,此关不破,我们连青州外城都无法靠近。”
宋轻眉凝神看着那处险隘,眉宇凝肃:“望海关地势占优,易守难攻,对方只需少数兵力扼守,就能死死卡住通路,我们贸然出兵,只会被堵在关外被动挨打。”
“而且眼下,我们对青州一无所知。”
景仪补充道:“城内守军人数、粮储多少、守将心性、城防布防、兵力排布、外援通路,全数不明,包括望海关驻兵规模、换防时辰、守备强弱,也全无底细。”
郭恒道:“镇守望海关的也是青州守备军,如果望海关兵力雄厚,那么青州城就兵力松懈。”
他抬眸看向舆图,条理清晰道:“眼下最稳妥的步骤,只有两步。
第一,先遣斥候隐秘探路。分批潜行,避开官道哨卡,先查探望海关驻兵、布防、值守规律,再绕路探查青州城外布防、四门守备、官军调动痕迹。
第二,囤积军备、稳固沧县。兵器制作、士卒休整操练、城内流民安顿、粮草清点封存,根基不乱,方能对外用兵。”
沈七七静静听完全部人论述,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,定下全盘基调。
“说得对。眼下一切皆为空谈,无探报、无知己知彼,绝无胜算。”
她目光扫过众人,字字笃定:
“今夜只定筹备方略。”
“”景仪,明日你挑选精锐斥候,分批潜出沧县,隐秘探查望海关与青州所有军情动静,不许惊动守军,不许暴露意图,只求摸清底细。
“宋轻眉,你整顿精锐小队,针对性演练隘口冲锋、乱阵突袭、近身守备,适配望海关狭窄地形作战。”
“郭大人,你和关大人继续稳守城内民生、仓粮、户籍,稳住沧县大后方,前线未动,根基绝不能乱。”
众人齐齐躬身领命:“是!”
沈七七目光再次落回那道横亘前路的望海关,眸色沉定:
“青州必取,但步步需稳,先探路、再蓄力,知关隘之险、知城池之实,待情报完备、军备充足,我们再一举破关,兵临青州。”
大堂灯火摇曳,映着众人肃然的眉眼。
沧县暂安,锋芒已敛,暗流已蓄。
一场直指青州的宏图,从今夜的初次缜密商议,正式拉开序幕。
沈安平怀里提着一只野兔,裤腿上沾满黄泥,鞋子上还带着路上蹭上的草屑,一回来,就被候着的沈老太一眼瞧见。
老太太眼睛一亮,连忙快步迎上来,乐呵呵一把接过他手里还带着野地凉气的兔子,笑得皱纹都挤在了一起。
“哎哟,我的孙孙可长本事了,这才多大,连打猎都会啦!”
被祖母这么一夸,沈安平反倒有些不好意思,挠挠后脑勺,脸颊微微发烫,赶紧解释:“奶,不是我打的,是沈统领猎到的。我去给三丫办事,他们就让我顺路把兔子捎回来了。”
“那又怎么样。”
沈老太半点不肯弱化自家孙儿,掂了掂沉甸甸的野兔,越看越满意,心里认定孙子就是天底下最好的:“那也是你跑前跑后干活换来的!换作旁人去跑,说不定连根兔毛都捞不着回来,我安平就是能干。”
一旁的沈兴旺看见儿子一身泥污,不知道在外头疯跑折腾了多少地方,气就不打一处来,皱着眉头哼了一声:“娘,您就惯着他吧,再这么惯,这小子都要被惯得没边了。”
“行了行了,老大!”
沈老太斜他一眼,并不买账,把兔子往他手里一塞:“多大个人了,还跟个孩子斤斤计较,你们两口子赶紧把这兔子收拾出来,晚上正好炖一锅。”
沈兴旺被堵得哑口无言,只能憋着气,拎着兔子到外边去处理。
耳边清静了些,沈老头坐在矮木凳上,朝沈安平招了招手,神色郑重。
“安平,过来,爷爷有话问你。”
“哎,爷爷,您问。”
沈安平乖乖走上前,站在老人面前。
“今天,你到七七那边都做什么了?”沈老头目光沉沉,没有疾言厉色,却透着几分深思。
“是她托我帮忙做点东西,说是往后能用得上”沈安平老老实实,没有半点隐瞒。
沈老头缓缓点头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重心长地叮嘱:
“七七若是叫你帮忙,你就多往她那边去,你们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脉,咱们沈家能不能有个将来,可就靠你们这几个孩子了,不能生了嫌隙,互相疏远。”
“我记着呢爷爷。”
沈安平认真应下,眼睛亮晶晶的:“今天就只是先试试水,我明天还接着过去。”
就在这时,一道轻柔的声音陡然响起,打破了平静。
“三丫现在忙什么呢?好久没见她了。”
沈福宝不知何时来了,安安静静看着沈家人,语气平平淡淡。
这冷不丁的一句话,猝不及防传入耳中,直接把走神的沈安平吓了一大跳,身子猛地一僵,转头瞪着突然出现的沈福宝,一脸错愕:“你咋在这?回来都不出声的!”
一旁的李翠翠见状,抬手轻轻拍了下憨愣愣的儿子胳膊,没好气地嗔怪道:“你这孩子,怎么说话呢?福宝回自己娘家,还得提前跟你报备一声?”
沈安平摸摸胳膊,讪讪闭了嘴,只是看向沈福宝的眼神,依旧带着几分不自在。
院中的气氛瞬间沉了几分。
一直默然端坐的沈老头抬眸,浑浊的目光直直落在沈福宝身上,眼神严肃,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意味,缓缓开口叮嘱:
“福宝,你要记清楚,你是已经出嫁的姑娘,老话讲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,这话从来都不假。”
他语气沉缓,字字恳切,暗藏深意:“从今往后,你的根在夫家,万事都要以夫家为重,谨守本分、安稳度日就好,娘家这边的事,你不必操劳”
沈福宝闻言,身形微顿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,轻轻抿了抿唇,低声应道:“我就是许久没见三丫,心里挂念罢了。”
“挂念放在心里就好。”
沈老头接过话:“你如今有自己的小家,安稳过日子,不给夫家添乱、不给娘家惹祸,就是最好的挂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