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黑烟还在慢悠悠地飘,被惊飞的鸟雀在半空盘旋,叽叽喳喳地绕着头顶不肯走远,像是也在笑话那只安然无恙的陶罐。
沈安平蹲在乱石堆前,手指在地上胡乱划着比例,鼻尖那团黑炭灰越蹭越大。
他时不时回头瞅一眼那只只喷了烟的罐子,还不死心地伸出手指头戳了戳罐壁,硬邦邦的,连个细纹都找不到。
“真是邪门儿了,响得那么吓人,怎么就不肯炸开呢。”
他挠挠头,一不留神,手掌上的黑灰抹到脸颊,活像一只花脸狸猫:“我明明照着方子抓的,难道是我抓的时候手抖,把木炭给少放了?”
沈冬阳走到陶罐旁边,弯腰捡起地上撒出来一点没有燃尽的药粉,放在指尖捻了捻,又看了看被黑烟熏得发黑却依旧挺立的野草,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“硝放得太急太多,燃得快,气一下子就从引线口子冲出去了,压力攒不住,声音是够唬人,可罐子里没有足够的劲把它撑碎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!”沈安平眼睛一亮,立刻把方才那一份配比划掉,在地上重重打了个叉。
“那我这次少放一点硝,木炭加上去,再把罐口封紧一点,不让气早早跑掉!你看这样行不行?”
“可以试一试,但不必一下子封得死紧。”
沈冬阳叮嘱道,把分装出来的原料给他分好:“慢慢来,一次只改动一样,记清楚每一次的结果,别又弄成一个空响炮。”
“保证记住!这次绝对不一样!”
沈安平干劲十足,拍掉手上的碎石,兴致勃勃地重新忙活起来。
他不再像刚才那样一把一把胡乱地往里舀,而是学着仔细地称量,一会儿抓一点硫磺,一会儿捧上木炭粉,还时不时抬头问一问沈冬阳,确认没有差得太离谱。
又一小罐药粉拌好了,他小心翼翼地装进另一只厚陶罐,用湿泥仔细封好罐口,只留下引线的位置。
做完这一切,他还绕着陶罐转了两圈,满意地拍了拍罐身。
“好了!这一回,既能响,又能炸开!”
几个人又往后退,躲到那块结实的巨石之后。
沈安平捏着点燃的线香,探头探脑地把引线点上,转身跑得飞快,一头扎到沈冬阳身侧,捂着耳朵,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陶罐。
引线“滋滋”地啃噬着火,火星一点点往里爬。
片刻之后——
“砰!”
这一声倒是没有方才那样震得山坳嗡嗡作响,却闷得很,紧跟着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黑烟腾起,碎陶片“哗啦啦”散落在四周,虽然炸得不算大,却实实在在炸开了,把旁边一小丛灌木炸得枝叶纷飞。
“炸了!真炸了!”沈安平一下子跳起来,差点没控制住音量,又赶紧捂住嘴,压低声音,兴奋得手舞足蹈。
“你快看!罐子裂开了!不是吓唬人的空响炮啦!”
他跑得要上前去看,被沈冬阳一把拉住。
“别急,等烟散干净,威力还不够,只能近身才有效果,不能直接拿去对付城门和大队兵卒。”
沈冬阳看着散落不远的陶片,神色平和:“但方向是对的,再调整药量和罐壁厚度,就能更好用。”
沈安平一点也不气馁,乐呵呵地点头,脸上黑一道白一道,笑得露出牙齿:“没问题!我再试几批!等咱们造出又响又猛的罐子,也叫敌人尝尝厉害!”
山坳之外,风声悠悠,断断续续的闷响隔着重山,传到沧县的时候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,只像远处山野里几声沉闷的雷鸣。
日头西斜,暮色漫过沧县的城头,将天边染成温柔的橘红。
城外山坳的试炼也终于落下帷幕。
一下午的反复调试、反复翻车,沈安平从最开始“震天响、零威力”的空响炮,一点点磨着配比,删改药量、调整封罐松紧,失败了七八次,弄得满脸满手黑灰,活脱脱一个小煤窑出来的匠人。
最后两罐终于稳了下来。
没有最初那般虚张声势的巨响,爆炸声沉实短促,能稳稳炸裂陶罐、崩开周边碎石,虽算不上攻城破阵的大威力,却已经足够近距离阻敌、震慑兵卒、扰乱阵型,完全可以投入应急使用。
一下午断断续续的爆炸声回荡山谷,动静接连不断,彻底惊透了整片深山。
林间藏着的山兔、野雉、獐子、小麂尽数受惊,纷纷慌不择路冲出密林,四处奔窜。
沈冬阳见状干脆就地等候,趁着兽群惊逃、慌不择路之际,抬手几记精准暗器,轻轻松松拦下不少逃窜猎物。
等到收工之时,他身后已经挂满了满满一串野物,肥硕山兔、斑斓野雉,还有两头不小的獐子,沉甸甸一大串,野味十足。
沈安平看着挂满肩头的猎物,眼睛都直了,啧啧惊叹:“统领,你也太厉害了!咱们试个炸药,顺便把晚饭、甚至后天的肉菜都打出来了!牛逼!”
沈冬阳神色从容:“这都是你的功劳,要不是你把它们炸的到处乱跑,我也不知道这片山里还藏着这么多猎物。”
沈安平表示他也不想的,谁让炸药这玩意太不稳定呢?
沈冬阳将试药样本、笔录全部收好,连人带猎物一并打包,低调折返沧县。
等两人踏入县衙时,院内灯火已经次第亮起。
沈七七刚核对完最后一本田册,正揉着眉心稍作歇息,听见脚步声抬眸看来。
先看见浑身黑灰、狼狈却神采飞扬的沈安平抱着两个瓦罐,再看向沈冬阳——手里身上挂满新鲜猎物,眼底瞬间漾起浅浅笑意。
“一下午断断续续的响动,不仅试出了方子,还顺带丰收了?”
沈安平抢在最前面,兴冲冲上前,举手汇报:“三丫!进步超大!刚开始纯属雷声大雨点小,光吓人不伤人,后面我们一点点改比例,现在已经能稳稳炸开陶罐,能崩碎石块、炸散近身兵卒!”
他一边说,一边激动比划爆炸范围。
沈冬阳上前一步,语气平稳细致,精准汇报成果:
“初步定型,已摸索出基础安全配比,初版火药罐,声响收敛、威力务实,不会虚耗药力,近距离爆发力足够,用作守城投掷、阻截冲锋追兵完全可行,唯一不足,整体威力尚浅,不足以破城墙、摧大阵,还需后续慢慢改良精进。”
说完他顺势补充:“下午数次爆炸震彻山谷,惊出不少山林野兽,我就把它们都抓了,足够后厨改善伙食,我一会儿让他们给你炖个鸡,你都瘦了。”
“沈统领,我今天也可辛苦了,我也得好好补补”沈安平见空插针。
“喏,拿去自己弄”沈冬阳扔给他两只兔子。
沈安平一阵无语:这差别是不是太大了?
她看向一脸脏兮兮、却满眼光亮的沈安平,轻声夸赞:“一下午反复试错,耐心可嘉,做得很好。”
沈安平被夸得脸颊发热,嘿嘿挠头,黑手蹭得脸蛋更花了:“我还能更好!下次我一定调出威力更强、更稳的方子!”
“今天就到这里吧。”
她望向沈安平,认真吩咐:“明天你就照着已经试稳的方子开始生产土雷,多做一些,后天要用。”
“放心,这事包给我了”沈安平自信满满的答应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