沧县休整两日,城内军心稳固、军备充足。
无数斥候暗探昼夜奔袭,将望海关内外布防、兵力排布、值守漏洞、粮草方位一一探查清楚,密报堆满了整张大案。
县衙大堂灯火通明,烛火稳稳摇曳,映得满室人影肃然。
一众核心将领分立两侧,屏息凝神,静待沈七七下达最终破关军令。
沈七七指尖压着那张详尽的望海关兵力分布图,眸光沉静锐利,字字清晰、有条不紊开口:
“望海关守军一千二百余人。守将自持天险狭隘,认定山道容不下大军铺展,笃定我们不敢夜袭、不敢强攻,夜间防备最为松懈。”
她指尖在舆图上轻轻一点,点明要害:
“敌军布防极为死板,九成兵力堆积正面城墙,严防官道强攻,而后山隐秘山道,仅设两队流动哨卡,守备空虚,他们全军粮草、军医营帐,尽数囤积在后山凹地之中,是他们最大的死穴。”
“所以这一战,我们不硬磕正面雄关。”
一句话,定全盘战术,避开天险锋芒,专击软肋要害。
沈七七抬眼,目光一一扫过堂中众人,神色笃定,逐一定下军令分工,条理分明、毫无疏漏:
“宋轻眉。”
“属下在!”宋轻眉跨步出列,身姿挺拔,战意凛然。
“你率精锐攻坚小队为先锋,寅时趁晨雾最浓之时潜至隘口前沿,不急于冲杀登城,以土雷轮番轰炸城头,制造巨响、火光、混乱,死死拖住正面守军视线与兵力。”
“是!”
“沈冬阳。”
沈冬阳拱手肃立:“听令。”
“你领一队人马正面列阵佯攻,敌众出,则你退;敌众归,则你进。”
“反复拉扯、虚实不定,不拼伤亡、只耗心力,与宋轻眉相互配合,牢牢牵制住正面全部战场兵力,不许敌军抽调一兵一卒回防后山。”
“属下遵令!”
“景仪。”
景仪上前半步,神色沉稳冷静。
“你带轻装精锐,绕后山隐秘山道潜行,全程熄声熄火、隐匿踪迹,悄无声息拔除后山两队哨卡,速战速决,不留活口、不泄动静。”
“随后直捣后山凹地,焚毁粮草、捣毁药帐,彻底断绝敌军补给后路。”
“得令。”
沈七七视线转向文臣调度阵营,声音依旧稳而有力:
“郭大人,萧逸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们留守沧县大本营,坐镇后方,管束城内人手、安抚流民、稳固城防,大本营一丝差错,都足以拖累前线全盘战局,务必稳妥。”
“关大人,郭善。”
“你二人协同调度,统筹全军粮草、武器输送补给,保证前线弹药、器械接续不断,同时全权负责伤兵搜救、回撤、救治安置,保住战力、稳住军心。”
两人神色郑重,齐声领命:“我等定不负命!”
军令一一落定,大堂气氛肃杀到极致。
所有人都彻底明白了这一战的打法——正面虚实扰敌、山头爆破乱敌、后山断粮破敌。
不倚蛮力、不拼死伤,以谋破关,以乱制胜。
沈七七收起指尖,压住整张舆图,眸色凛冽,落下最后总令:
“全军听令,寅时整,全线依计行动。”
“今夜,破关!”
满堂轰然拱手,声震大堂:
“遵令!”
烛火烈烈,战意滔天。
寅时,山谷里的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棉帛,将巍峨的望海关裹得若隐若现。
宋轻眉已经带着攻坚小队摸到隘口近处,借着浓雾掩护,一声低喝,数十枚裹着泥土陶片的土雷便划出一道道弧线,重重砸落在城头垛口、弓弩扎堆的地方。
轰隆!轰隆!轰隆!
接连不断的巨响震得山体都在微微发抖。
砖石崩裂,碎陶与铁屑四下横飞,火光冲破晨雾,一团团黑烟滚滚腾起。
城头上猝不及防的守军惨叫不迭,队列一下子就被炸开好几个缺口,箭支、石块顺着残破的垛口噼里啪啦往下滚落。
“敌袭!快!稳住!放箭!”
守将被爆炸声惊醒,披甲冲到城墙前,厉声喝令弓弩手向着白雾之中疯狂倾泻箭雨。
可浓烟遮蔽视线,箭矢大多落进空处,根本拦不住已经炸乱的防线。
宋轻眉并不急于强攻登城。
炸完一轮之后,小队迅速后撤到射程边缘,依旧保留几枚土雷隔片刻便再轰一下,让城头始终处在紧绷、惊魂未定的状态,不敢有丝毫松懈。
就在守军手忙脚乱地清理碎石、救治伤员,以为方才就是主力猛攻的时候,山道一侧,沈冬阳领着那支佯攻队伍,举盾压了上来。
队伍没有立刻冲锋,停在距离关墙尚有一段距离的地方。
山风把他清朗又带着几分嘲弄的声音送了上去,清清楚楚撞在青砖上:
“望海关守将!听好了啊!”
城头上一众人立刻握紧兵器,凝神往下瞪。
“您老人家守着这么气派一座雄关,怎么跟缩在壳里的大乌龟似的?方才那顿土雷响,城墙都快给震得打哆嗦了!”
他顿了顿,挥挥手,身后士兵跟着起哄,声音一浪叠一浪送上去:
“别硬撑啦!再扛下去,不是关口扛不住,是你们的命要没了。”
“有本事就开门下来比划比划,别蹲在墙头上光会吹冷风喝西北风!”
城头守将气得脸都青了,手按着剑柄青筋直跳。
“放肆!简直一派胡言!给我放箭!把这张嘴厉害的小子射回去!”
箭雨哗哗朝着山道泼过来,沈冬阳这边盾牌一举,队伍慢悠悠往后撤一点,等箭势一缓,他又探出头继续喊:
“别费箭啦!留着箭不如留着力气想想后路!等到我们打上去,再想跑可就来不及咯!”
城头上的守军听得怒火直冒,长矛、大刀在火光下哗哗作响。
“有本事就打开关门下来一战,躲在墙后面算什么好汉!你们爷爷在这呢,来啊,正面怼我。”
守将又怒又疑,一时拿捏不准:方才那轮爆炸已经如此厉害,如今这支队伍又这般叫嚣,莫非对方的主力全都在这里?
他生怕沈冬阳这是要借着骂战掩护,随时大举冲关,只能不断抽调兵力到正面城墙,严阵以待,死死盯着山道,不敢分出人马去探查后山。
宋轻眉则在侧方山林里伺机而动,时不时再投出一两颗土雷,爆炸声配合着沈冬阳的骂声此起彼伏,真假难辨,让守将分不清哪一次才是真正的进攻。
而趁着城头被牵制得死死的这一刻,景仪带领的轻装队伍,已经悄无声息钻进后山那条草木遮蔽的小路,向着存放粮草与药帐的凹地,稳步摸了过去。
哨兵冻得缩着脖子,哈出的白气很快融进白雾,一人抱着长枪来回踱着步子,另一人靠在树干上打盹,时不时抬眼往山下随便扫一下。
“这一夜真是熬人,等天亮换了班,我得好好啃口干粮”打盹的哨兵嘟囔了一句。
话音还没落,几道黑影如同夜猫一般,已经静悄悄地摸到近前。
不等他们张口示警,手腕便被扣死,喉间的声音被牢牢捂住,短刃利落一掠。
两声极轻、几乎被风声吞没的闷响过后,两道哨卡悄无声息地清除干净,连岗哨上的火把都没有打翻,依旧有气无力地燃着一点微光。
景仪抬手示意,队伍继续压低身形向前推进,脚步踩在厚厚的腐叶上,几乎没有声响。
没过多久,凹地里那片连片的帐篷便映入眼帘。
粮垛一座挨着一座,麻袋堆得像小山,药帐上还飘着淡淡的药草味,值守在这里的士兵不多,大多都抱着侥幸,有的围在火堆边取暖,有的干脆倚着粮袋打盹,根本没有布下严密警戒。
“动手。”
景仪低声下令。
几支浸透油料的火把被迅速点燃,精准地扔到干燥的柴垛缝隙里。
“呼——”
干燥的柴火一沾火苗立刻就燃了起来,橙红色的火焰猛地蹿高,顺着粮堆迅速蔓延,滚滚黑烟扶摇直上,冲破晨雾,在半空中扯出一大片乌黑的烟柱。
“着火了!后山着火了!”
一名守在凹地边缘的士兵猛地惊醒,看见冲天火光,吓得魂都飞了,扯着嗓子尖叫起来。
凄厉的喊声穿透山谷,一下子刺破了正面山道上的喧闹。
城头上正被沈冬阳吵得心火难消、死死盯着前方的守将,听见这一声,浑身一僵,猛地转头望向后方。
那道冲天而起的黑烟清清楚楚,刺得他眼睛发疼。
“粮草!我们的粮草!”
守将声音都劈了,脸色瞬间惨白:“快!快派人,分出人手,立刻去后山救火!”
“将军,不好!前面他们还在!万一我们一分兵,正面就挡不住了!”副将急声劝道。
“粮草和药帐全都在那边,要是烧光了,就算守住城墙,我们也撑不了几日!”守将又急又乱,一边下令抽调队伍往后山增援,一边又不敢把正面全部放空,兵力被硬生生扯成两半,阵形瞬间乱成一锅粥。
就在守军手忙脚乱、前后不能兼顾的时候,沈冬阳见状,高声大笑一声。
“哟!闻到焦香味了?看来你们的粮草都快烤熟啦!”
宋轻眉抓住这个绝佳时机,一声令下,剩下一批土雷再次呼啸着砸向已经有些混乱的城头。
轰隆!轰隆!
爆炸声再一次响起,炸得本就慌乱的守军更加东奔西窜,箭雨失去章法,再也不能形成严密的阻拦。
景仪这边已经肃清了凹地,留一部分人马堵死后山通路,居高临下,向着慌乱回撤的守军发起突袭,把想要救火的队伍死死拦在半路。
半山之上,沈七七望着关口那片已经首尾不能相顾的场面,抬手沉声对沈冬阳下令:
“全线压上!趁他们军心已乱,拿下望海关!”
号角穿透晨雾响起,正面大军踏着碎石硝烟,向着城门冲杀而去。
守将望着前后两面都在厮杀、大火还在疯狂吞噬粮草,心中清楚——这一关,已经守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