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李总工的称呼,江妤愣了一下,笑着摇了摇头。
“李总工,我不在研究所工作。”
李总工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,等着她的下文。
“目前,我只是一个随军家属。”
这句话落在办公室里,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。
李总工面色惊讶,陈厂长端着水杯的手顿在半空,眉头往上挑了一截。
“随军家属?”李总工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。
江妤点头,“对,我前几天才来随军。”
李总工看了季昀一眼,又看回江妤,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把话组织出来。
“那你怎么......怎么会设计这个三段式脱粒机?”
“李总工,不瞒您说,”江妤语气平和,“我之前在m国留了三年学,学了些机械设计方面的知识。”
李总工沉默了几秒,点了点头,“m国……难怪。”
陈厂长把水杯放回桌上,目光在图纸和江妤之间转了一圈。
随军家属,还会机械设计......
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两下,嘴角不动声色地往上提了提。
“江同志,我想问你一个事儿。”
江妤看向他。
“你现在在部队家属院,有没有安排工作?”
江妤摇头:“暂时没有。”
陈厂长的眼睛亮了一下,他往前倾了倾身子,语气热络起来。
“那这样,我邀请你来我们厂里当技术员,你看行不行?”
这话一出,李总工立刻反应过来。
“老陈这个主意好!”他拍了一下桌沿,转向江妤。
“江同志,不瞒你说,你这个三段式脱粒机的设计,我非常佩服,但要真正把它从图纸变成实物,中间有大量的工艺细节要解决。”
他用铅笔头点了点滚筒部分,“比如这个螺旋导向槽,铸造的时候怎么保证槽深一致?再比如橡胶套管,用什么型号的橡胶,硬度多少合适,磨损周期怎么算?”
他摊了摊手,“这些东西我一个人琢磨,怕是要大半年才能摸出来,但如果有你在旁边指导,进度就快多了,说不定机器生产出来,还能赶上今年的秋收呢!”
江妤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收获。
她本来就是打算把图纸交出去,拿到证书就完事,但要是能在农机厂有一份工作,意义就完全不同了。
有工作就有工资,有工资就不用坐吃山空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有了正经的职工身份,往后就多一层保护。
但她没有立刻答应,而是侧过头,看了季昀一眼。
这个动作很快,但陈厂长是什么人,在厂子里跟各路人打了这么多年交道,一双眼睛毒着呢。
他瞬间就明白了。
陈厂长赶紧转向季昀,笑着说道,“季同志,你放心,江同志要是来我们厂,我们按照正式职工的标准给待遇。”
他伸出手指比了个数,“每个月二十二块钱的工资,粮票按城镇职工标准发放,逢年过节该有的福利一样不少。”
二十二块钱一个月,在这个年代不算低了,普通工人一个月才十八块。
牛大江在旁边听着,嘴巴微微张了一下。
二十二块?这可是五级工的待遇,一进厂就拿这个数,厂里那些干了七八年的老师傅恐怕要酸掉牙。
但他这回学聪明了,什么都没说。
陈厂长又补充道:“另外还有技术津贴,每个月额外补三块钱,加上粮票的部分,实际待遇比一般职工高出不少了。”
他看着季昀,等他表态。
季昀坐在椅子上,背脊挺拔,一只手搁在膝上的军帽上。
“陈厂长,这是江妤同志自己的事情。”
他偏了偏头,目光落在江妤身上,语气平稳,“她愿不愿意来,你得问她。”
陈厂长怔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这位季团长看着一副军人做派,在这种事上倒是开明得很。
陈厂长转回头看江妤,“江同志,你觉得怎么样?”
江妤认真想了想,条件确实不错,但有一个现实问题摆在面前。
“陈厂长,从部队到你们厂,有多远?”
陈厂长说了个数,“来回大概三十来里地。”
三十来里,没有公共汽车跑这条线,要是每天走路来上班,那不得把腿走断。
她总不能天天让季昀开车送她吧,他是团长,又不是专职司机,部队里那么多事,哪有这个工夫。
江妤皱了皱眉,“距离有点远了,我每天来回不太现实。”
陈厂长一拍手,“这好办!我给你安排宿舍,就住在厂里,吃住都不用操心。”
话还没说完,季昀开口了。
“江妤同志的随军关系挂在部队,住厂里不合适。”
他的声音不重,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意味。
江妤是随军家属,户口和关系都在部队家属院,长期住在外面的工厂宿舍,这在管理上说不过去,传出去也不好听。
况且江妤刚来随军,人还没住热乎呢就搬走了。
季昀垂下眸不再开口,只是用指腹轻轻地摩擦着帽檐。
陈厂长也反应过来了,确实,军属的管理有军属的规矩,不是他一句话能定的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牛大江在门边站着,视线在几个人之间转了一圈。
水泥路上一出已经让他在厂长面前丢了脸,这会儿要是还干站着一句话不吭,今天晚上他就得被厂长叫去喝茶了。
他犹豫了两秒,“我有个建议。”
几个人看向他。
牛大江搓了搓手,“咱们可以聘请江同志来当技术顾问啊,不用每天来厂里坐班,一周来三次就行。”
他顿了顿,“专门指导脱粒机的研发工作,工资还是按正式职工的标准发。”
他说着看了看陈厂长和李总工,“咱们先把这台三段式脱粒机的样机搞出来,试一试效果,工作编制的事后面再说,大家看行不行?”
陈厂长眉头一展,“这个法子好。”
他转头看李总工,“老李,你觉得呢?”
李总工点了两下头,“一周三次够了,我这边先把工艺方案列出来,等江同志来的时候集中讨论,效率反而更高。”
几人的目光又落在江妤身上。
江妤思索了一瞬,点了头,“一周三次,可以。”
见她同意,陈厂长瞬间笑得合不拢嘴,“江同志你放心,只要这台机器研究出来,咱们厂里的正编岗位,绝对有你位置。”
他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本红色封面的证书,拿出钢笔,在上面端端正正地写了几行字。
吹干墨迹,双手递给江妤。
“这是你捐赠设计图纸的证书,厂里存档一份,你自己留一份。”
江妤接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。
红色封面上烫着金字,里面盖了厂里的公章,写着她的名字和捐赠内容。
一张薄薄的纸,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陈厂长语气亲切了几分,“江同志,我跟你讲,等这台脱粒机研发成功投入使用,上面肯定要评奖的。”
他压低声音,语气带着几分笃定,“到时候你少不了一个技术革新奖。”
江妤把证书收好,嘴角弯了弯,“那就借厂长吉言了。”
技术革新奖她不敢想,但起码这份证书和工作证明白纸黑字地写着,她江妤——是为国家做过贡献的人。
等五年后该来的来了,这些东西就是她的护身符。
又坐了几分钟,把该说的说完,江妤起身告辞。
吉普车开出农机厂大门,驶上土路。
江妤坐在副驾驶上,手里攥着那本红色的证书,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。
二十二块钱一个月的工资,一本捐赠证书,一份技术顾问的工作。
没想到,来的时候只拿了一张纸,回去的时候倒是满载而归。
她把证书放进包里里,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。
季昀余光扫了她一眼。
“高兴?”
江妤转过头看他,眼睛弯弯的。
“你猜。”
季昀没说话,方向盘往右一打,车拐上了去县城的路。
这不是回部队的方向。
江妤坐直了身子,“我们去哪儿?”
车拐上新路,季昀单手扶着方向盘,侧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”你猜?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