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总工的问题落下来,办公室里几双眼睛同时看向江妤。
江妤没有急着回答。
她走到办公桌前,手指点在图纸上滚筒的位置。
李总工,这台机器,我叫它三段式脱粒机。
李总工眉头一挑:三段式?
江妤点头,指尖沿着图纸上的结构缓缓移动。
第一段,是这个带螺旋导向槽的滚筒。她的手指停在进料口后方的圆柱体上。
现在的手摇脱粒机,玉米穗放进去之后全靠人手往里推,费力不说,进料速度也不均匀。
李总工下意识点头,这确实是老机器的弊端。
江妤语气不急不缓,我在滚筒表面加了螺旋导向槽,玉米穗进入之后,滚筒一转,槽纹就会带着它自动往前推进。
江妤比划了一下旋转的方向,李总工的眼睛亮了。
妙啊。他弯下腰凑近图纸,这个槽的螺距是你自己定的?
是,螺距太大推力不够,太小容易卡穗。我按照普通玉米穗的直径算了个中间值,留了两毫米的余量。
李总工用指甲在图纸上比了比,嘴里念叨着什么,片刻后抬头。
行,说说第二段。
江妤的手指移到滚筒后方的脱粒区域,弹性可调脱粒齿。
她指着图纸上一排细密的齿状结构。
传统脱粒齿是铸铁的,硬碰硬,脱粒效率高,但玉米粒的破碎率也高。尤其是含水量大的鲜穗,一过机器,碎粒能占两成。
李总工叹了口气:何止两成,严重的时候五成都有。
所以我把齿的材质换了。江妤说,齿芯还是铁的,但外面套了一层橡胶管。橡胶有弹性,脱粒的时候能缓冲冲击力,破碎率能有效降低。
李总工直起腰,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。
橡胶管……他喃喃重复了一遍,一拍桌沿,我以前光想着换合金降硬度,怎么就没往套管上想!
他转头看陈厂长,声音都高了半截:“老陈,橡胶管咱们能搞到吧?”
陈厂长点头:隔壁的橡胶厂就有,我们到时候下订单就行。
李总工搓着手转回来,催促道:第三段呢?快说快说。
江妤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第三段,我在出料口加了一个筛选盘。
她指向图纸最末端的圆盘结构,脱粒之后,玉米粒和碎芯是混在一起的,现在的做法是人工筛,费时费力。
李总工点头,这个环节他太清楚了。
筛选盘上有两层孔径不同的筛网,上层孔大,过碎芯和杂质;下层孔小,只留玉米粒。江妤用手掌做了个倾斜的动作。
盘面有五度的倾角,靠重力自动分流,脱粒和筛选一步完成,不用人再单独过筛。
李总工没接话,盯着图纸上筛选盘的标注,嘴唇翕动,在心里默算。
办公室安静了好一会儿,他再抬头,看江妤的眼神完全变了。
江同志,你这个设计,如果投入生产……
他斟酌着措辞,一台机器能顶多少人工,你算过吗?
江妤想了想,给了个保守的数字。
按每小时脱粒量算,传统手摇机一个人一小时大概处理六十斤玉米穗。这台三段式,因为省了送料和筛选的人工,同样一个人操作,一小时至少能处理一百五十斤。
两倍半......李总工的嗓子有点发干。
而且破碎率低,粮食损耗少。江妤补充道,按一个生产队一季的玉米产量算,光减少的碎粒损耗,就能多出几百斤完整的粮食。
李总工深吸了一口气。
几百斤!!
在这个年代,几百斤粮食意味着一个生产队几十口人小半个月的口粮。
如果全国推广呢?他的声音压低了,像是怕这个数字说出来太吓人。
江妤没有接这个话。
她只说:所以我想把图纸交给国家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陈厂长站在一旁,目光从图纸移到江妤脸上,又移回图纸。
他在这个位置坐了八年,什么样的设计有价值、什么样的只是纸上谈兵,他分得清。
这份图纸,是真东西,是能提高整个农业生产力的宝贝!
季昀坐在椅子上,始终没有出声。
他看着江妤站在桌前,手指点着图纸,一条一条地将原理娓娓道来。
她的语气不急不缓,每一个问题都接得住,每一个数据都答得出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,喉结动了一下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搁在膝上的军帽帽檐。
他看着江妤,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个弧度。
门边,牛大江的脸色已经变了好几轮。
从最开始的不以为然,到陈厂长叫总工时的半信半疑,再到现在——
李总工的眼睛亮得像看见了宝贝,问问题的语气恨不得把江妤供起来。
牛大江的后背开始冒汗。
糟了。
他刚才说什么来着——别拿这种事来消遣我们?
他看了一眼江妤,又看了一眼季昀不动声色的脸,悄悄往前挪了两步,清了清嗓子。
那个……江同志。
江妤转过头看他。
牛大江的脸涨得通红,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。
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,说了些不中听的话。
他搓了搓手,希望你别往心里去,我这人就是嘴快,没别的意思。
江妤不打算为难他,牛主任言重了。她语气平淡,你是为厂里把关,我能理解。
牛大江松了口气,嘴上连声说“对对对”,手却不知道往哪儿放,最后别扭地插进了裤兜里。
陈厂长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,李总工根本没心思管他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截铅笔头,趴在图纸旁边开始写写画画,嘴里念念有词。
许久后,他放下铅笔,慢慢直起腰。
看着江妤,眼神里的震惊已经变成了郑重。
“江同志。”他顿了一下,换了个称呼,“不——江老师,您是在哪个研究所工作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