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业平跑完二十公里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他扶着操场边的白杨树干呕了两下,灌了半壶凉水,擦了把脸上的汗。
歇了一会儿,便一刻都没敢多停,直接朝家属院走。
一路上碰见几个战友跟他打招呼,他全当没听见。
回到家门口,院门被他一脚踹开,门板撞在墙上弹了回来。
陈月娥正蹲在院子里择韭菜,听见动静抬起头。
看见章业平脸色铁青的盯着自己,手里的韭菜掉了一地。
你、你怎么这个点回来了?
章业平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,居高临下地瞪着她。
陈月娥,你干的好事!
他嗓门压得很低,那股子咬牙切齿的劲头,比吼出来还吓人。
陈月娥站起身,眼珠子转了转。
我干什么了?
你干什么了?章业平气得笑了。
一把扯掉帽子砸进手里。
你在家属院到处造谣,说季团长媳妇勾搭野男人,这种话都敢说,你是不是嫌我死得不够快!
陈月娥的脸色变了变,嘴硬道:我什么时候说过那种话?
你没说?
章业平往前逼了一步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季团长亲口跟我说的,警卫员把前因后果给我学了一遍,你还想抵赖?
陈月娥的嘴张了张,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。
季昀知道了?
她的膝盖发软,撑着院子里的矮墙才没坐到地上。
我、我就是随口说了两句。
章业平险些被她这句话气得背过气去。
随口说两句?你随口说两句,我今天被季团长叫到办公室骂了整整一个钟头!
章业平捏着拳头,手臂上青筋暴起,想揍人的冲动被理智死死摁住。
还要当着团部全体人员的面做检讨,罚跑二十公里,我刚跑完,差点没把肺跑炸了!
陈月娥彻底慌了,声音都变了调。
他、他罚你了?我就说两句闲话而已啊?
章业平恨不得把桌子掀了,扯着陈月娥的胳膊把她拽到屋里,把门关上。
你还觉得自己委屈了?
他指着陈月娥的鼻子,手都在抖。
江妤是什么人你知不知道?她有部队正式编制,职级是班长!
陈月娥已经知道江妤的身份了,此刻章业平又提,她又气又悔。
嘴唇嗫嚅了两下,但章业平没给她插嘴的机会。
你造谣一个军人品德有问题,知道什么后果吗?“
”轻了是处分,重了就直接遣返回老家!
陈月娥吓的腿一软,一屁股坐到了床沿上。
遣、遣返?
她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,又细又尖。
我不就说她天天往外跑嘛,我、我又没有证据说她真的……
你没有证据你还说!纯属污蔑造谣!
“嘭!”章业平快被自己的蠢媳妇气死了。
他一拳头锤在桌面上,搪瓷杯跳了一下。
陈月娥,你动动你那个猪脑子想一想,人家没正事天天出去干什么?“
”再说了,她天天出去做什么,季昀能不知道?轮得到你嚼舌根?“
陈月娥已经开始掉眼泪了。
她知道江妤在后勤部干事,但农机厂技术顾问这个身份,她是真不知道
陈月娥嘴上还在嘟囔,底气却已经泄了大半。
章业平看她这副死样子,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声音压到最低。
陈月娥,我跟你把话说明白。他弯下腰,跟她平视。
季团长说了,如果我管不了你,他就去请政治部周主任来管。
这句话像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,陈月娥的脸刷地白了。
政治部周主任!
事情要是闹到周主任那里,她陈月娥别说待在家属院了,章业平的营长怕是也当到头了。
而且你别忘了,我是柳团长手底下的人。
章业平的嘴角扯了一下,带着股说不出的苦涩。
柳团长跟季昀的关系你不是不清楚,你这一闹,等于丢了我的脸。“
”我在季昀面前丢这么大脸,柳团长还能给我好脸色看?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陈月娥低着头,肩膀开始发抖。
我就随便说说,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。
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慌张和后怕。
我就是看她成天骑着车往外跑,又听说她家成分不好,就、就嘴快了两句。
嘴快。章业平直起身,冷冷地看着她。
你的破嘴,差点把我的前途嘴没了。
陈月娥的眼泪掉了下来,抬手抹了一把脸,哽咽道:那、那现在怎么办?
怎么办?
章业平坐在凳子上,端起茶缸猛喝了一大口。
明天,你给我去江妤家登门道歉,当面认错。
陈月娥咬着嘴唇,没吭声。
章业平扭过头,眼神冷得陈月娥打了个寒噤。
你要是不去,我现在就写信回老家,让妈来把你接走。
我去,我去还不行吗!
陈月娥抹着眼泪站了起来,委屈得直抽鼻子。
我就是觉得不公平,她有工作,我什么都没有!
章业平看着她哭花的脸和不住抽动的肩膀,胸口那股子邪火忽然像被戳破的气球,慢慢瘪了下去。
他移开目光,看向别处。
人家有修机器的本事,你有什么?
这话不好听,但是实话。
陈月娥被噎住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带着哭腔爆发出来。
“凭什么!都是城里来的,江妤凭什么一来就有编制有工作!”
“我在这儿洗了两年衣服,带了两年孩子,谁正眼瞧过我?”
“她倒好,又上班又风光,凭什么什么都是她的!”
章业平没接话,只觉得一股深深的疲惫攥住了心脏。
他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低着头,沉默了许久。
陈月娥,我明天要当着全团部的面念检讨书,你知道吗?
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沉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当兵这么多年,从来没丢过这么大的人。
陈月娥的抽咽停了,她看着章业平弯下去的脊背,嘴唇翕动了几下,到底什么都没再说。
屋里只剩下挂钟走针的声音,一下一下,像是在敲两个人的心。
过了很久,章业平站起来,从抽屉里翻出一支钢笔和一本空白信纸。
他坐到桌前,开始写检讨书。
钢笔落在纸面上沙沙作响,每一个字都写得用力,像是要把纸戳穿。
陈月娥站在他身后,看着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,鼻子一酸,终于没忍住,轻声说了句。
业平,对不起。
章业平的笔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