团部二楼的走廊里,章业平的脚步又快又急。
他刚从训练场被叫回来,一身汗都没来得及擦,灰绿色的军装后背洇出深色的汗渍。
警卫员小周站在办公室门口,脸色有点微妙地看了他一眼。
章业平心里直打鼓,硬着头皮敲了敲门。
报告。
进来。里面的声音冷得像冰碴。
章业平推门进去,就看见季昀坐在办公桌后面,一只手搁在桌上,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。
整张脸绷得跟铁板似的,一双眼睛盯过来的时候,章业平的后背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季团长,您找我?
季昀没让他坐,也没回答他的话。
沉默了大概有几分钟。
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走动的声响。
章业平站在原地,两条腿绷得笔直,额头上开始冒细汗。
季昀终于开了口,语气平得吓人。
章业平,你媳妇叫什么名字?
章业平愣了一下,没想到是这个问题,老老实实答道:报告团长,叫陈月娥。
陈月娥。季昀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。
他抬起眼,章营长,你会不会管家?
这话问得莫名其妙,章业平张了张嘴,不知道怎么接。
季昀把目光移开,朝门口喊了一声:小周。
警卫员小周应声推门进来,立正站好。
你把事情跟章营长说说。
季昀靠回椅背,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。
小周看了章业平一眼,清了清嗓子。
章营长,事情是这样的,你爱人陈月娥同志,这段时间在家属院散播谣言,说江妤同志成分不好。”
说到这,小周看了季昀一眼,见季昀没有示意,他硬着头皮继续开口。
”陈月娥还说,江妤同志天天骑车往军区外面跑,是出去勾搭别的男人。
章业平听完,两条腿一软,差点没站稳。
什、什么?他的声音都劈了叉。
他额头上的汗珠子已经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了,后背的军装湿了一大片,分不清是训练的汗还是吓出来的汗。
他知道陈月娥嘴碎,平时在院子里嚼舌根他也听说过,但没往心里去。
可造谣季团长的媳妇勾搭野男人?
这不是找死吗!
季团长!
章业平腾地迈了一步,站到办公桌前面。
我、我替我媳妇给您赔不是,她就是个没脑子的东西,嘴上没把门的,她、她不是故意的!
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,脸色白一阵青一阵。
季昀没有动。
搪瓷杯被放回桌面,发出一声轻响。
章业平,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。
季昀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,看向窗外。
而且,朝江妤同志破脏水的,也不是你,轮不到你来道歉!
章业平一个劲地点头,嘴里连声说着是是是。
我回去就让她去给嫂子赔罪,我亲自押着她去!
季昀收回视线,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你押着她去?
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层薄薄的讥讽。
章业平,你媳妇在家属院嚼舌根嚼了多久了,你不知道?三天五天?还是半个月?
章业平脸涨得通红,喉咙里堵了块石头似的,吭哧了半天。
我、我平时在营里训练,确实不太清楚家里的事。
不清楚。
季昀重复了这两个字,把钢笔搁在桌上,笔杆滚了半圈停住。
江妤是部队后勤部正式编制人员,职级比照班长,你媳妇造谣一个军人品德有问题,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?
章业平的身体晃了一下。
他当然知道。
这要是闹大了,那就是破坏军人名誉,搞到政治部去,处分是轻的,严重了能直接遣返回老家。
他媳妇要是被遣返,他这个三营营长的脸往哪搁?
更要命的是,他是柳军团长手底下的兵。
柳军和季昀的关系本来就不对付,两个团的人平时碰面都带着股较劲的意思。
如果陈月娥这件事真被捅到政治部,周主任追究下来,柳军第一个甩开的就是他章业平。
谁会为了一个管不住老婆的营长去得罪季昀?
冷汗从他后脖颈一路淌到腰眼,章业平的脊背都在发凉。
季团长,我保证,这种事绝对不会有第二次!
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哀求的味道。
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她,让她登门给嫂子赔礼道歉,当面认错!
季昀看着他,没有接这句话。
办公室里的气压低得能压断人的腰。
过了好一会儿,季昀才慢慢开口。
如果你管不了你家里那位。
他的声音不高,甚至称得上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带着重量。
我不介意去请政治部的周主任帮你管教管教。
章业平的瞳孔缩了一下,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。
要是他自己处理不好,季昀就直接把事情递到政治部去走程序。
到了那一步,可就不是道歉能了结的了。
章业平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攥紧的拳头上手背的青筋都鼓了起来。
季团长,不用麻烦周主任,我自己处理,一定处理干净!
季昀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水,表情没有半分松动。
这件事已经在家属院传开了,光在家里关起门处理,不够。
他放下杯子,语气变得公事公办。
你写一份报告,明天晨会,当着团部全体人员的面做自我检讨。
章业平的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。
当着团部所有人做检讨?
那他章业平的脸就彻底丢到姥姥家了。
他张了张嘴想求情,对上季昀那双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眼睛,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另外,罚跑二十公里,今天下午操课前跑完。
季昀把桌上的钢笔拿起来,翻开面前的笔记本。
这是送客的意思。
章业平的牙关咬得咯吱响,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他站在原地,拳头松了又紧,紧了又松。
最后,他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。
是,季团长!
转身朝门口走的时候,他的步伐僵硬得像条木头。
走到门口,身后传来季昀不咸不淡的声音。
检讨书里把事情经过写清楚,一个字别落。
章业平的后背僵了一瞬,没有回头。
明白。
门被带上的那一刻,力道比平时大了那么一点。
走廊里,章业平的胸口像压了块磨盘,气得太阳穴突突跳。
他低着头大步往楼下走,路过的几个战士跟他打招呼,他充耳不闻。
脑子里来来回回就一句话——
陈月娥,你给老子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