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清奕穿着一身深蓝色列宁装,笑盈盈地走过来,李建业扛着摄影机跟在后面。
季昀停下脚步,侧过身看她。
“阮记者。”
阮清奕走近,朝季昀礼貌地点了点头,又冲江妤笑了一下。
“季团长,我们来收集后勤处同志们日常工作的素材,这期的主题是军旅生活。”她扬了扬手里的笔记本,“政治部已经批了拍摄申请。”
她说着,目光落在江妤身上,又看了眼旁边满手机油的刘铁柱,微微歪了下头。
“你们这是……”
季昀简短地回了一句:“带江妤同志过来修发电机。”
阮清奕愣了一下,看向江妤的神情,从礼貌变成了惊讶。
“修发电机?”她难以置信地问江妤,“你还会修发电机?”
江妤点点头,“还没看呢,能不能修不好说。”
阮清奕合上笔记本,“没想到你还会修发电机,太厉害了。”
江妤笑了笑,没接这话,转头看向刘铁柱。
“刘班长,别耽误时间了,快带我过去看看吧。”
刘铁柱“哦”了一声,转身往库房走。
阮清奕快走两步跟上季昀,压低声音问:“季团长,我能拍江同志修机器的过程吗?这是很好的素材。”
季昀侧头看了她一眼,点了下头。
阮清奕眼睛一亮,立刻转头示意李建业,“建业,准备好机器,快跟上。”
李建业扛着摄影机,咬着牙跟上队伍,“姐,这玩意儿二十多斤,你倒是走慢点。”
阮清奕充耳不闻。
*
刘铁柱推开库房门,一股机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库房角落里蹲着那台坏掉的柴油发电机。
灰绿色的外壳上蒙着一层薄灰,旁边放了几样拆下来的零件,还有半桶换下来的柴油。
机器个头不小,看着有半人多高,铁皮壳子上打着钢印编号。
江妤走到发电机跟前,没有急着动手,先绕着机器慢慢走了一圈。
她蹲下身看了看底座的固定螺栓,又站起来检查了一遍外壳上的铭牌。
手指从出线端子摸到散热片,目光一路扫过去,眉头微微拧起来。
刘铁柱站在两步远的地方,双手抱在胸前,看着她绕圈子。
他又等了半分钟,见江妤还是蹲在那儿盯着机器发呆,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。
他清了下嗓子,“江同志,这种发电机您要是没见过,其实也不稀奇。”
他的语气尽量客气,但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。
“这是柴油型的,零件多,结构也复杂。”他往前半步,“要不还是算了吧,别弄脏了衣服。”
江妤没理他,眼睛看着机器,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。
这台发电机是老式的卧式柴油发电机组,单缸四冲程,功率不算大,但在这个年代的部队后勤里已经算主力装备了。
她不仅见过。
准确地说,她可太熟了。
大学机械原理课上,教授特地带他们到车间,拿了一台退役的同款发电机当教具。
教授说,这玩意儿结构简单还皮实耐用,是那个年代的工业经典。
江妤当时还写过课程报告,把那台机器的燃油、冷却、电气系统全画了一遍结构图。
理清思路,她站起身,转头看向刘铁柱。
“刘班长,有没有手套?再给我一套扳手和螺丝刀。”
刘铁柱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对上她的眼神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从工具柜里翻出一副帆布手套和一套工具,递过去。
江妤接过手套套上,把袖口往上挽了两圈,扎牢,手指灵活地在工具里挑了几把趁手的,搁在脚边的地面上排成一排。
然后,她蹲在发电机前面,开始拆。
第一颗螺栓拧下来的时候,刘铁柱还算镇定。第二颗、第三颗拧下来,他的表情就变了。
“等等!”他噌地窜上前一步,伸手阻止。
“江同志,你不能拆!这台发电机全营区就两台,另一台正用着!”他的声音拔高了半截。
“你要是拆坏了安不回去,这......这可是要背处分的!”
江妤手上的动作停下,抬起头,看着刘铁柱。
目光顿了两秒,她才开口,但声音明显比刚才冷了几度。
“刘班长,我是赵师长请来的,你有疑问,可以去找师长。”
刘铁柱被她一噎,嘴巴开了又合。
他哪敢去问赵师长。
江妤没给他接话的机会,声音不大,却一字一句听得清楚。
“再说,你怎么知道我修不好?”
刘铁柱的嘴角抽了一下,脸上闪过几分尴尬,还想再开口。
“刘班长。”季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刘铁柱下意识转头,撞上季昀的目光后,识趣地闭上了嘴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,双手背到身后,看着江妤拆机器。
每拆下一颗螺丝,他的眉心都跟着跳一下。
江妤没理他,继续手上的活儿。
扳手在她手里转得飞快,螺栓一颗接一颗卸下来。
阮清奕拽着李建业往前挪了两步,肩上的摄影机对准了江妤,镜头里映出她专注的侧脸和沾了油渍的手指。
不一会儿,发电机的外壳被她完好地拆了下来,内部复杂的结构露了出来。
江妤撑着膝盖半蹲着,目光沿着油管、气管一路扫过去,手指跟着走了一遍燃油供给回路,又查了进排气门。
她拆得很有章法,每卸一个部件,都按顺序摆在脚边的地上。
刘铁柱站在旁边,看着她拆完油路,开始往电气系统摸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就在他愣神的间隙,再回神就看见,他拆了一个月,愣是不敢碰的调速器总成,被江妤三两下就卸了下来。
刘铁柱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震惊。
他不由自主地蹲下身,脑袋凑近发电机,想看清楚她正在检查哪个部位。
江妤正弯腰检查启动电路的部分,面前突然多了一颗大脑袋,眼前一暗。
她抬起头,“刘班长,你挡住光线了。”
刘铁柱的身体僵了一瞬,尴尬地摸了摸鼻子,不舍地退开一步。
旁边两个小兵憋着笑,不敢出声。
江妤把调速器放到一边,开始拆励磁绕组的接线端。
这个位置刘铁柱当初也想过,但励磁部分和发电机的主绕组紧挨着,拆错一步就可能烧毁线圈,他不敢动那里。
江妤的手指稳稳地掐住接线柱的螺帽,扳手套上去,匀力一转,干脆利落地卸下来。
刘铁柱看得下巴都要掉了。
她胆子也太大了,竟然就这样轻松地拆了下来!
江妤把励磁部分的接线全拆出来,手指沿着铜线一根一根地捋过去,摸到一个位置的时候,手停了。
她跪在地上,低下头凑近看了两秒,又用螺丝刀拨开旁边缠绕的绝缘布。
然后,她抬起头,嘴角勾了一下。
“找到了。”
刘铁柱第一个冲上去,两个小兵紧跟其后,阮清奕也拉着李建业往前凑。
五个脑袋乌压压地,围住了那台被拆得七零八碎的发电机。
季昀往前走了一步,看着围成一圈的几颗脑袋,眉头皱了一下。
他没过去挤,就站在旁边等着。
江妤从那堆脑袋中间直起腰,手里捏着一截铜线,转过身面对众人。
“问题在励磁绕组的碳刷引线上。”
她把那截铜线举起来,指尖拈着末端给众人看。
铜线末端的接触面发黑,边缘有明显的烧蚀痕迹,有一小段的绝缘层已经碳化脱落了。
“碳刷弹簧老化,压力不够,碳刷跟换向器接触不良,运转时产生电弧,把引线烧了。”她指了指拆下来的碳刷座。
“你们之前换的零件是外围的,没查到这个位置,总是修不好,根源就在这里。”
刘铁柱蹲在地上,瞪着那截烧焦的引线,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。
惊讶、服气、窘迫,三种情绪轮番上阵,最后化成了两个字。
“我操!”
他猛地抬头看江妤,眼珠子差点瞪出来。
“竟然是碳刷弹簧?我们一直以为是油路的问题,根本没往电气那边想!”
旁边的小兵也反应过来了,一脸震惊。
“那个位置我们不敢拆,怕烧坏绕组。”
江妤把那截铜线放在地上,抻了抻腰。
“碳刷弹簧换一根新的,引线重新焊好,再把换向器表面打磨一下就行。”她看向刘铁柱,“这些零件你们库房应该有吧?”
刘铁柱此刻看江妤的眼神跟闹鬼了一样,之前那份质疑已经烟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服气。
“有有有!我这就去找!”
他一骨碌爬起来往备件柜跑,跑了两步又折回来,搓着手,脸上挤出一抹笑。
“江同志,刚才多有得罪,我那个、那个……”
江妤看着他窘迫的样子,弯了下嘴角。
“刘班长,机器还没修完呢,找零件要紧。”
“对对对!零件零件!”刘铁柱转身跑了。
阮清奕站在旁边,笔记本翻到新一页,笔尖飞快地记着什么,脸上满是兴奋。
她抬头看向李建业,“你拍到了没有?”
李建业额头上冒着汗,但语气笃定:“拍了拍了,全拍了!”
季昀这才上前一步,走到江妤身边,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摆得整整齐齐的零件,又看了看她沾满油污的手套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,递给她,”擦擦汗。“
江妤摘了手套,接过手帕,一边擦头上的汗,一边看他。
他眼里是藏不住的得意的信任。
得意什么啊,又不是你修的。
江妤腹诽了一句,低头继续擦手上的机油。
刘铁柱很快翻出了碳刷弹簧和一截新铜线跑回来,搁在江妤脚边,殷勤得像换了个人。
“江同志,您看看对不对?”
江妤蹲下身,挑了挑零件,点头。
“行,差不多。”
她重新戴上手套,开始更换碳刷弹簧。
库房里几个人围了半圈,刘铁柱这回老老实实站在侧面,连呼吸都放轻了,生怕再挡着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