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妤蹲在发电机旁,把新的碳刷弹簧装进碳刷座,指尖压住弹簧卡扣,手腕一翻,咔嗒一声,严丝合缝。
她正要接引线,余光瞥见刘铁柱不知什么时候掏出了个皱巴巴的小本子。
侧着身子,一边看她操作,一边在上面飞快地写着什么。
江妤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,心念一动。
“刘班长。”
刘铁柱“诶”了一声,笔尖差点戳到纸外面。
江妤冲他扬了扬下巴,“过来搭把手。”
刘铁柱愣了一下,“啥?”
“我一个人太慢了,来一起装。”江妤拍了拍旁边的空地。
刘铁柱反应了两秒,猛地瞪大眼。
他听出来了,江妤这是要手把手教他。
“真、真的?”他搓了把手,脸上的表情像个被老师点名上台的小学生。
江妤点头,“快来吧您。”
刘铁柱二话没说,转头把皱巴巴的笔记本塞给身后的小兵。
“小王!记好了!我们怎么操作的,一个字都不准漏!”
小王接过本子,咽了口口水,连连点头。
刘铁柱戴上手套,蹲到江妤旁边。
“江同志,你说,我听你的。”
江妤拿起一截新铜线,递到他手里,”分工,你穿线,我拧螺丝。“
两个人蹲在发电机两侧,一人负责一个步骤,配合得越来越顺畅。
江妤边组装边讲,这台发电机哪些地方容易出问题,出了问题怎么判断,怎么修,一条条说得清楚。
后面的小王趴在地上写字,笔尖刷刷地响。
另一个小兵蹲在旁边递工具,简直跟手术室递手术刀似的,江妤和刘铁柱说要什么,他立刻递到俩人手边。
整个库房的气氛从最初的质疑,变成了一堂别开生面的柴油发电机维修实操课。
刘铁柱拧完最后一颗螺栓,直起腰,看着江妤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。
之前那点怀疑,早就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。
季昀站在两步远的地方,双手背在身后,目光一直落在江妤身上。
她讲到进排气门的检修要点时,刘铁柱连连点头,嘴里蹦出一句“原来是这样”。
季昀的视线跟着移过去,看了刘铁柱一眼,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。
李建业举着摄影机,调了个角度,镜头正好框住江妤指导刘铁柱的画面。
他按下快门,拍了两张。
回头看了一眼阮清奕,她正飞快写笔记,头都没抬。
半个小时后。
发电机的外壳严严实实盖了回去,螺栓一颗不差。
江妤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,走到机器侧面,手指搭上启动开关。
刘铁柱紧张得大气不敢出,两只手攥成了拳头。
江妤看了他一眼,拉下开关。
“哒哒哒——”
柴油机抖了两下,紧接着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声。
声音稳定,有力,没有一点杂音。
发电机的指示灯亮起来,橘黄色的光映在江妤脸上。
她脱下手套拍了拍手,神情淡淡的。
“修好了。”
库房里先是一片寂静。
然后像炸了锅。
“好了!真好了!”
两个小兵像是被弹簧弹起来一样,原地蹦了起来,小王手里的笔记本差点甩飞出去。
“修好了修好了!”
“一个月!整整一个月啊!”
刘铁柱站在原地,看着轰轰运转的发电机,半天合不上嘴。
他猛地转过身,冲着库房外面喊了一嗓子。
“老张!老赵!快他爹的过来!发电机修好了!!”
发电机的轰鸣声盖过了他的嗓音,传到了其他库房。
不到三分钟,隔壁几个车间的人呼啦啦地涌了过来,发电机旁挤了一堆人。
“真修好了?”
“谁修的?”
“太牛了!”
刘铁柱拽着老张,看向江妤,声音洪亮得像在喊口号。
“江同志修好的!两个小时不到!我们修了一个月都没找着的毛病,人家一来就找到了!”
老张的目光落在江妤身上,嘴巴张成了o型。
“碳刷弹簧!谁能想到是碳刷弹簧的问题?”刘铁柱越说越激动。
“咱们一直在油路上死磕,人家直接从电气系统下手,一拆就拆到了!”
他拍着手里的笔记本,“我刘铁柱干维修二十几年,今天算是开了眼了。”
围过来的人议论纷纷,有人拍大腿,有人拽着旁边的人问东问西。
几个年纪大的老师傅挤到前排,盯着那台发电机,眼睛都不舍得挪。
一个穿着油污工装的中年班长挤到前面,搓着手问:“江同志,我们车间有台柴油机也老出毛病,怠速不稳,你能不能帮忙瞅一眼?”
话音没落,后面七八只手同时举起来,水泵电机、空压机、老式车床,一个比一个急。
江妤被围在中间,周围全是带着机油味的热情面孔。
她笑了笑,抬手往下压了压。
“都能看,不过今天我得先回去向赵师长报告,下次再帮你们再来找我。”
“咱们去哪儿找您啊?”
江妤随口答,“家属院。”
人群里安静了一瞬。
刘铁柱率先反应过来,脑袋嗡地一声。
“家属院?”他瞪着眼看向季昀,又看向江妤,嘴巴开合了好几下。
“您、您是季团长的……”
季昀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,但脊背挺得格外直。
江妤点了点头,语气随意,“对,我是他爱人。”
整个库房的空气都凝固了。
刘铁柱的表情像是被人拿锤子敲了脑门,整个人都呆住了。
半晌,他喃喃了一句:“现在随军家属都这么牛逼的吗?”
旁边的小王小声接了句:“以后我也要娶个会修机器的媳妇儿。”
全场一阵哄笑。
季昀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,走上前,很自然地接过江妤手里的脏手套。
“走吧,去师部。”
*
两人走出后勤处的院子,身后的笑声和议论声还没散。
阮清奕带着李建业快步跟上来。
“江同志,等等!”
江妤停下脚步,转头看她。
阮清奕小跑到她面前,笔记本翻开,笔尖对准空白处。
“能采访你几个问题吗?”
江妤看了眼季昀,他微微点了下头。
“你问。”
阮清奕边走边问:“你的机械知识是从哪里学的?”
“留学的时候学过一些,自己也看书,慢慢摸索。”
“那你之前还修过什么?”
“收音机。”江妤回答得简短。
四人一路走到师部,阮清奕记完最后一行字,合上笔记本。
看江妤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礼貌客气,变成了实打实的佩服和欣赏。
她伸出手,认认真真地和江妤握了一下。
“江同志,你是我来部队采访以来,遇到的最特别的人。”
江妤笑了笑,“阮记者过奖了。”
阮清奕松开手,语气认真。
“江同志,我相信,你一定能成就一番事业,很期待能再次采访你!”
说完,她朝季昀点了下头,转身招呼李建业,两人朝政治部的方向走了。
江妤看着阮清奕的背影,笑了笑。
这姑娘比她想的有意思。
*
师部办公楼,二楼。
季昀敲了门,里面传来赵师长浑厚的声音。
“进来。”
两人推门进去,赵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文件,看见季昀和江妤,放下笔,靠到椅背上。
“回来了?”他目光落在江妤沾着油污的袖口上,挑了下眉,“看这架势,上手了?”
季昀上前一步,立正。
“报告师长,后勤处那台柴油发电机,江妤同志已经修好了。”
赵建国的手指停在桌面上,明显愣了一下。
“修好了?”
季昀点头。
赵建国沉默了三秒,然后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他昨天让季昀带江妤去看看,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,没想到真让她修好了。
赵建国站起来,绕过办公桌,走到江妤面前。
“江妤同志。”
他的语气郑重了几分,“我代表军部感谢你,这台发电机关系到后勤保障,你帮了大忙。”
江妤连忙摆手,“师长客气了,举手之劳。”
赵建国看着她,目光里满是赞赏,拍了拍季昀的肩膀。
“行了,送你媳妇回去休息,忙了一上午,别累着了。”
季昀敬了个礼,带着江妤退出办公室。
门关上的一瞬间,赵建国脸上的笑收了。
他慢慢走回办公桌,没有坐下,一只手撑着桌沿,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。
“嗒,嗒,嗒。”
改良脱粒机,修收音机,修发电机。
这江妤才多大?二十出头?
这样的人才,在地方上随便放一放,那都是工厂抢着要的技术骨干。
赵建国的手指敲桌面的速度快了两拍。
他拉开抽屉,翻出一本花名册,翻到后勤处那一页,盯着看了半天。
“这事儿得好好琢磨琢磨。”
他靠回椅背上,拿起电话摇了两圈。
“接政治部。”
电话响了两声,接通。
赵师长开门见山:”老周,带上军属安置计划书,到我办公室来一趟。“